“我也是没办法啊!您给的这个活儿,精度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我们厂那台磨床,是六十年代的老掉牙了,磨损得厉害,根本就达不到这个要求!
可这是咱们联盟的第一个项目,我……我不想给联盟拖后腿,更不想让我们四机厂被甩下车啊!”
他开始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们厂上百号工人,都指着我吃饭!我要是跟您说干不了,这张门票没了,我们厂就真的只能等着关门倒闭了!
我这是好心办坏事啊韩顾问!我也是为了保住厂子,为了那上百号工人的饭碗啊!”
他绕过桌子,走到韩栋面前,就差没跪下了。
“韩顾问,您高抬贵手,给我一次机会!这批货,我认了,所有的损失我们厂承担!我马上回去,让他们重新做!
这事儿能不能……能不能就咱们内部处理了?您要是把这事捅出去,我们四机厂,就真的完了!”
韩栋静静地听着他的哭诉,从始至终,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
等到马耀明哭诉完了,韩栋终于有了动作。
他转头,对刘卫东说了一句。
“刘主任,通知所有委员会成员单位,下午两点,到大礼堂,召开紧急碰头会。”
马耀明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完了。
……
下午两点,红星三厂大礼堂。
接到紧急通知的各厂厂长和总工们,满是疑惑的匆匆赶来。
“老郑,知道出啥事了吗?怎么突然开会?”
“不知道啊,神神秘秘的,我正在车间里看搅拌桨的改造方案呢,就被叫过来了。”
“不会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吧?”
礼堂里议论纷纷。
两点整,韩栋准时走上了主席台。
他的身后,跟着杨东伟和两个技术员,两人合力抬着一个大木箱,重重地放在了主席台的正中央。
正是那箱来自第四机床厂的偏心轴。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个木箱上。
韩栋没有一句废话,他拿起话筒说道:
“今天紧急召集大家来,是通报一件事。
我们委员会的第一个联合攻关项目,在第一批交付的零部件上,就出现了重大的质量问题。”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什么?出问题了?”
“是哪个环节?”
矿山机械厂的孙建国和钢铁厂的杨胜利,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忐忑起来。
韩栋示意张勇,将箱子里的偏心轴,一根根地拿出来,摆在桌上。
同时,他让技术员将两份检测报告的数据,用粉笔并排写在了主席台旁的黑板上。
左边,是第四机床厂自己出具的《出厂检验报告》,上面“合格率100%”的字样,清晰可见。
右边,是红星三厂质检中心出具的详细数据,圆度、同轴度那一栏,一连串刺眼的红色叉号。
“这是第四机床厂承接的,用于破碎机上的传动偏心轴。
按照他们自己的检验报告,百分之百合格。
但是,经过我们质检中心的复检,一百根里面,只有十七根,是真正合格的产品。”
整个礼堂,瞬间炸开了锅!
“造假!这不明摆着搞事!”
“马耀明疯了吗?他怎么敢干出这种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缩在角落里,面如死灰的马耀明。
化工厂厂长郑开拓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马耀明破口大骂:
“马耀明!你个缺心眼子的!你这是要害死大家啊!
我们把厂子的命根都押在这个联盟上了,你他娘的在背后捅刀子?”
矿山机械厂的孙建国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这批轴,最终是要装到他们厂的破碎机上的!
“姓马的!这要是装到机器上,出了事故,死了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你这是在谋财害命!”
那些原本就对联盟心存顾虑,态度保守的厂长们,此刻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第二机床厂的厂长和总工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我就说,这事儿不靠谱吧。”
拖拉机厂长压低了声音,对他旁边的重机厂长钱福生说道:
“这人心隔肚皮,十几家厂子凑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钱福生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但他的心里,也开始动摇了。
韩栋这个联盟,把所有人都捆在了一根绳上。
现在,绳子的一端,已经开始腐烂了。
“这可怎么办?这第一炮就打了个哑炮,后面的项目还怎么搞?”
“是啊,万一别的厂也学着四机厂这么干,那我们不是要被连累死?”
“这联盟,我看还是再合计合计吧……”
质疑声,担忧声,愤怒声不绝于耳。
刚刚成立不到半个月,还沉浸在无限憧憬中的滨江市工业联盟。
在这一刻,遭遇了成立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信任危机。
张鲁生那句:
“看着他起高楼,看着他宴宾客,最后也看着他,大厦崩塌”。
似乎正在一步步应验。
整个会场,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又都回到了主席台上。
他们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年轻人,面对这即将分崩离析的局面。
他,要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韩栋终于开口了:
“看来,各位都讨论的差不多了。
那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