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他本想反驳,可成本核算表上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的他无从下口。
他之前给韩栋扣下的那顶资本主义的大帽子,在这些实实在在的损失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会议室里得到了片刻的寂静。
烟雾依旧缭绕着,呛得人嗓子发干。
所有中层干部的视线,都不约而同的从那份文件上移开,最后全部汇集到坐在主位上的周兴国身上。
现在,该厂长表态了。
周兴国没有立刻说话。
他掐灭了手里已经烧到头的烟,然后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着,只是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周兴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脸愁容。
这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显得格外刺耳。
以此同时,高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周兴国的下一个决定,将直接宣判他质检科甚至是他个人今后的命运!
过了片刻,周兴国停下敲击,转而拿起那份《改革方案》。
紧接着,周兴国扫视了一圈众人,郑重的说道:
“刚才,高科长说韩栋同志的这套办法,是搞资本主义,是把工人和厂子搞成对立面。
这个说法,非常严重。”
周兴国话中听不出息喜怒,但极为严肃。
“我们是国营厂,是社会主义的基石,这个根,绝对不能动摇。
但是,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什么叫做主人翁精神?
主人翁就可以随便糟蹋厂里的东西么,就可以随便浪费国有资源么?”
会议室内的气氛愈发紧张,周兴国将问题的严重性再次拔高。
“上个月,六千零七十九块!
同志们,这不是六十块,也不是六百块!
而是我们三厂,一个月纯利润的三分之一!
就这么没了!”
说到这,周兴国猛地一拍桌子,那根没点燃的烟被震飞出去。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直视周兴国。
周兴国重新拾起那根被震飞的烟,划了根火柴点着后,深深的嘬了一口,稍微平复了下情绪。
“这笔钱,要是省下来,能干什么?
能给咱们厂填上一台纯新的C1632!
能连续三个月给优秀班组发放奖金!
能给咱食堂的伙食,顿顿添上肉!
可现在呢,就因为我们同志口中所谓的‘常有的事儿’‘不算什么大事儿’,导致我们算不清这比糊涂账!”
周兴国说到一半,站起身来,朝着窗边走去,看着对面仍旧热火朝天的厂区。
“我们红星三厂现在是什么光景,大伙儿心里都有数,我们等不来救济,也靠不上总厂。
纺织厂的订单,那是韩栋同志拼了老命才抢回来的活路!
可要是按照我们现在这种搞法,每一环的质量得不到应有的保障,到最后是赔是赚,你们的笃定么?
到那个时候,我们拿什么去谈主人翁精神?
连厂子都没了,我们这些主人翁,又要去哪当家做主?”
周兴国一连串的质问,让会议室里的干部们一个个低下了头。
这些话太过实在,让他们无法做出任何反驳。
厂子亏损,还谈什么情面,谈什么老规矩?
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周兴国喘了口气,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了高强身上。
“高强同志,你说的这套办法是把工人当贼防着,我看是你没读明白。
依我看,韩栋同志的这个方案,不是把工人和厂子对立起来。
恰恰相反,他是把工人的利益和厂子的利益,真真正正的捆在了一起!
厂子好了,大家都有奖金拿,干得不好影响到集体利益,就要接受惩罚,这才是真正的主人翁责任制!”
围坐的几位部门领导频频点头,认为厂长周兴国说的在理。
高强彻底没了动静,他坐的笔直,额头上满是汗珠,不敢再多说半句。
周兴国抽了两口烟后,继续说道:
“我宣布,韩栋同志提交的《红星三厂质量管理体系改革方案》,正式通过!
从今天起,我们厂就要成立一个独立的质检小组,将质量控制,贯彻到生产的每一个环节当中。
这个质检小组,拥有独立于生产车间和原质检科的权力。
首要任务是在生产过程中,发现问题,拦截问题,解决问题。
把不合格的产品,消灭在萌芽状态。
至于质检小组的负责人,我之前已经跟韩栋同志商量过,就由刘卫东同志来担任。”
周兴国的目光转移到刘卫东身上。
“老刘,你刚从一线提拔上来,车间里的情况你最熟,工人的脾气你也最了解。
这个担子你来挑,我放心。”
刘卫东立刻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说道:
“请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周兴国满意的点了点头,最后看向韩栋。
“韩栋同志,你是这个方案的提出者和制定者。
具体的技术细节和执行流程,由你全权负责,老刘配合你。
一个月内,咱们看效果说话。”
“是。”
韩栋点头示意了一下。
会议结束后,干部们陆续走出了会议室,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
有兴奋的,看到了厂子变革的希望,也有忧心的,不知道这番大动作会给自己的工作带来多大冲击。
还有几个车间主任,则是一脸凝重,开始盘算着回去该如何向手下的工人们传达这个消息。
高强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失魂落魄的走在走廊上,手里那份改革方案被他攥的褶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个质检科长的权力,已经被架空了大半。
高强经营了十几年的最后一道防线,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套全新的质检体系冲的七零八落。
刘卫东和韩栋并排走在后面。
“韩科长,你今天可是把高科长给得罪了。”
刘卫东点上一颗烟,半笑着说道,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