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少年轻的工人,却是替赵小兵捏了把汗。
刘卫东看到赵小兵这个样子,想要再次提醒韩栋,这样下去怕是不行。
可他看到韩栋依然胸有成竹的样子,便决定不在多嘴,关心则乱。
全场只有韩栋和陈志强依旧神情自若,眼前看似一边倒的局面,似乎早就在两人的预料之中。
很快,牛宝田就完成了第一个零件的粗加工和精加工。
他关掉车床,用气枪吹掉铁屑,得意的将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零件举了起来,在众人面前展示着。
那零件在车间内的灯光下,散发着金属光泽,表面光滑,看起来无可挑剔。
牛宝田自信满满的走到陈志强面前,将零件递了过去。
陈志强戴上老花镜,从工具箱里拿出那套德国产的内径千分尺和量块开始测量。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来,等着陈志强的测量结果。
反观赵小兵这边,才刚刚进行完粗加工的步骤,但他仍旧保持高度集中,没有丝毫退缩。
陈志强测量的很仔细,每一个关键的尺寸都进行了反复核对。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看向牛宝田,缓缓开口道:
“内孔直径,50.02毫米,图纸要求是50毫米,公差正负0.01,你这个超了一丝。”
一丝,就是0.01毫米。
牛宝田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这不可能!”
他一把抢过零件和千分尺,自己又量了一遍。
指针清清楚楚的指向了那个让他难堪额刻度。
凭他的手感,他觉得已经是绝对完美,可没想到偏偏还是差了那么一丁点。
陈志强并没有理会情绪波动的李保田,继续说道:
“端面到孔口的距离,差了半扣。
表面光洁度达到6级,但和图纸上7级的要求,还有些差距。”
这些检测数据报出来,牛宝田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做的这个零件,看起来确实漂亮,但按照严格的图纸要求,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次品。
周围的老师傅们听到这个结果,都默不作声起来。
他们没想到的是,平时觉得已经很完美的活儿,在精密检测下,竟然暗藏着这么多问题。
这时牛宝国为了挽回面子,强行辩解道:
“今天不在状态,俺再给你车一个出来!”
这时一旁平日里跟牛宝国要好的老师傅帮腔道:
“二次加工那在咱车间里都是常有的事儿,不稀奇。”
这话一出,其他的几位老师傅也频频点头。
“就是啊,谁干活儿能没个不失手的时候?”
“老牛这手艺,在咱厂里那是数一数二的,偶尔差个一丝半扣的,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没错,再说了,这零件又不是不能用,稍微修一下不就可以了。”
老师傅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在为牛宝田找台阶下。
他们这不仅仅是为牛宝田一个人说话,同样也是在维护他们这群老师傅共同的尊严。
他们赖以生存几十年的手艺和经验,绝不能被一张冰冷的纸片子给否定了。
周兴国和刘卫东的脸色愈发难堪,他们最担心的局面还是发生了。
工人们抱起团来,这次改革若要接着强行执行下去,非得激起众怒不可。
就在这时,韩栋开口了。
“各位师傅,你们说的有道理,谁干活儿都有可能失手,二次加工也确实是常态。
但是我想问问你们。
咱们红星三厂现在是什么光景?
二次加工,三次加工,浪费的时间和材料,这些谁来补?
我们跟纺织厂的订单,是几百套螺旋锥齿轮,精度比这个零件要求还要高上许多。
要是每一个齿轮都要返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货交出去,质量又有谁能完全保证?”
韩栋这番话说出来,车间里的议论声逐渐小了下去。
只剩下赵小兵操作着那台老旧机床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思索着韩栋说的话。
是啊,厂子如今的状况,哪还有什么资本去浪费?
可道理是道理,让他们承认自己几十年的手艺比不上一张纸片子,心里那道坎,怎么也都过不去。
几个老师傅凑到了一起,压低声音嘀咕着。
“话是这么说,可你看那小子磨磨蹭蹭的,这都过去多久了。
老牛一个零件都车完了,他这儿才刚弄了一半出来。
找他这么干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就是,动作这么慢,等到时候出来的尺寸差的更多,那才叫丢大发了。”
“我看悬!老牛今天就是手滑了一下,再来一次的话,保准儿没问题。
但那个小子,怕是连个次品都车不出来,没准儿直接就是废品!”
这些议论声虽然很小,但却格外刺耳。
韩栋走到赵小兵身旁,沉声道:“收心。”
赵小兵点了点头,擦了把汗后,继续按照工艺卡上的步骤进行操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牛宝田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脸色铁青的看着赵小兵笨拙的动作,心里又气又好笑。
他气的是,自己身为堂堂五级工,竟然被要求和这个学徒工来比试高低。
他笑的是,就凭赵小兵这三脚猫的功夫,想要赢他简直是天方夜谭!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赵小兵停下了机床。
他长出一口气,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然后小心翼翼的将零件从卡盘上取下。
在众人的注视下,赵小兵迈着有些发软的步子,朝着陈志强走了过去。
“陈……陈老,我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