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骄傲。
可现在,他心里却格外堵得慌。
办公桌上的电话,从早上开始就没断过。
全是各个兄弟单位的头脑打过来探口风的。
话里话外,有看笑话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汲汲自危的,却很少有真心实意关切的。
每接一通电话,张鲁生的脸色就沉上一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张鲁生声音有些沙哑。
门口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端着一杯泡好的龙井茶走了进来。
“厂长,重型机械厂的钱厂长和锅炉厂的王厂长来了,在滨江招待所等您呢。”
“嗯,知道了。”
张鲁生摆了摆手,秘书识趣的放下茶杯,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他知道现在他们这位大厂长正在气头上,多说一句话触了霉头,这一天也别想好过。
张鲁生转过身,端起茶杯细品起来,热水入喉,却驱散不了他心中的寒意。
“好一个韩栋,好一个红星三厂。
既然你们不给我张鲁生面子,那这件事情,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张鲁生目露精光,自言自语道。
……
滨江饭店,是滨江市最高档的会客场所。
二楼的迎春厅包间里,一桌丰盛的酒菜早已备好。
张鲁生坐在主位上,亲自给坐在他左右的两人倒酒。
左边的男人约莫五十左右,身材微胖,笑起来一脸和气。
正是滨江市重型机械厂的厂长,钱福生。
右边的男人看起来年纪更大一些,头发有些花白,则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国字脸,申请严肃。
此人是滨江市锅炉厂的厂长,杨德忠。
这两人,连同张鲁生在内,都是滨江市工业体系里最有权势和资历的三位厂长。
他们的厂子,占据了滨江市工业产值的大半壁江山。
“老钱,老杨,今天请你们二位过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好久没聚了,咱联络联络感情。”
张鲁生端起酒杯,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完全看不出他在想着什么。
钱福生乐呵呵的端起酒杯说道:
“老张啊,你可是咱滨江市的大忙人,今儿个怎么有空请我们哥俩吃饭了?
是不是有什么合作项目,需要我们出力的。”
一旁的杨德忠没说话,只是端起来酒杯,朝着张鲁生示意了一下。
三人碰杯交盏,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鲁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二位,咱们滨江市的工业,最近可是出了件稀奇事儿。”
张鲁生阴阳怪气的说了起来,钱福生和杨德忠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明白他话中含义。
他们知道,正题来了。
钱福生加了一筷子花生米,慢悠悠的嚼着。
“老张,你说的是红星三厂的事儿吧,我最近也听说了。
一个要倒闭的三流小厂,一夜间搞出了螺旋锥齿轮,确实挺邪乎的。”
杨德忠冷哼一声,接过话茬。
“我也听说了,据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带头搞得,如今还当上了副科长。
简直就是胡闹!
这把咱们国营厂的规矩当成什么了!
要是传扬出去,让外省同行怎么看我们滨江市!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脸往哪搁!”
杨德忠是个老派人,最重规矩和资历。
韩栋破格提拔,在他看来,就是对他们这些按部就班爬上来老一辈的羞辱。
张鲁生见两人如此评价,便放心了许多,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张鲁生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老杨说的对!这已经不是技术上的事儿了,而是规矩问题!
那个叫韩栋的小子,我见过。
年纪轻轻,目中无人,一点都不懂的尊重长辈。
他搞出来那一套,也不知道是从哪偷过来的。
徐保国也是老糊涂的,他虽然是我的老同学,也是上级领导,但我也得说他几句!
他竟然被这毛头小子和陈志强这个老顽固,几句话绕的找不着北,真是糊涂。”
一提徐保国,钱福生和杨德忠两人就各吃各的,并不想过多的掺和进去。
毕竟市里的领导,他们可得罪不起。
张鲁生翻篇说道:
“二位,你们有没有想过。
今天他能在纺织机械上搞出名堂,踩的是我一机厂的脸。
那明天呢?
他会不会心血来潮,想搞个什么大型锻压机,是不是就要动你老钱的蛋糕了?
后天他再研究个什么新型锅炉,那你老杨的地盘是不是也会不保?”
这话一出,钱福生和杨德忠两人沉默了,面色格外凝重。
张鲁生见状接着说道:
“他这是在破坏我们滨江市几十年下来,才好不容易形成的稳定格局!
我看啊,三厂就是想把咱滨江的水搅浑!
到时候,谁都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