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布嘴角扯动了一下,直起腰,转身面向圆桌周围的另外五名委员。
“诸位。”
格列布手里那张薄薄的传真纸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根据这封爱国人士提供的检举信,启航公司提供给雅库茨克实验基地的核心温控组件,其技术原理稀土相变热控,与华夏航天科工集团某型号地空导弹导引头冷却系统,存在高度技术同源性。”
会议室里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
导弹技术。
在俄罗斯,这两个词不仅意味着高科技,更意味着克格勃、安全局和无穷无尽的审查。
“根据联邦《敏感技术进出口管制条例》。”格列布继续念道,语速越来越快。
“任何涉及军用转民用的核心技术,若未经过两国国防部级别的脱密审批,严禁用于民用基础设施。
违者视为走私军火,并将面临不少于十五年的监禁。”
他放下信纸,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栋。
“韩先生,解释一下吧。为什么你们的民用设备里,会藏着给导弹降温的技术?”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韩栋身上。
路网规划委员伊万诺夫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身子往后缩了缩,似乎怕跟韩栋沾上一点关系。
尤里毫不犹豫的站起来怒斥道。
“放屁!”
尤里指着格列布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半米远:
“这他妈是污蔑!没有任何证据,凭一张连名字都不敢署的破纸,你就想定罪?”
“证据?”格列布冷笑,他从那堆文件里抽出一张。
“这是技术参数对比图。
你们的结晶温度点、相变潜热值,和那一型导弹导引头的参数重合度高达99%。
尤里,还需要我把该导弹的型号念出来吗?”
尤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参数确实是一样的。
因为这本来就是同一条技术路线。
“没话说了?”格列布看了一眼手表。
“既然无法解释,那为了俄罗斯铁路的安全,我提议……”
“谁说无法解释?”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格列布的宣判。
韩栋坐在那里,甚至都没站起来。
他伸手把那张所谓的参数对比图拿过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团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
“你干什么!”格列布大怒。
“清扫垃圾。”韩栋抬起手腕,指尖在表盘上点了点。
“如果你稍微有点耐心,应该能听到现在的背景音乐。”
什么?
格列布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会议室角落里,那台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老式传真机,突然发出滴的一声蜂鸣。
紧接着,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
是接收信号的提示音。
第一张纸缓缓吐了出来。
尤里反应最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扯下那张还带着热乎气的纸。
他只看了一眼,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垮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格列布,你个蠢货!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尤里把那张纸重重拍在格列布面前的桌子上。
纸张有些模糊,但那个红色的印章即使在黑白传真件上也显得格外醒目,因为印泥太厚,那是扫描件特有的质感。
华夏航天第二研究院红头文件。
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稀土相变热控技术全套民用转化授权说明书》。
文件正文非常简短:
兹证明,该技术已于93年完成全套脱密处理,所有涉密参数均已剔除,核心专利权已合法转让给启航科技公司用于轨道交通领域。
落款处,不仅有航天二院的公章,还有国防科工委技术解密办公室的审批章。
格列布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伸手去抓那张纸,指尖有点抖。
“这……这可能是伪造的!”格列布咬着牙。
“随便找个萝卜刻个章就能印,这种文件我一天能造十份!”
“滴!”
传真机再次响了。
第二份。
这次是华夏国家专利局颁发的《发明专利证书》。
专利号CN94……清晰可见。
最关键的是在权利要求书那一栏,明确标注了:
本技术方案专用于民用极寒环境电子设备温控,不涉及军事用途。
“这也是伪造的?”韩栋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头大汗的格列布。
“还有。”
韩栋指了指传真机。
第三份文件正在缓慢地吐出来。
这张文件最长,全是英文和法文,密密麻麻的条款占据了整张A4纸。
而在文件的最下方,盖着三个不同形状的印章。
左边是华夏外交部领事司的认证章。
中间是俄罗斯驻华大使馆的确认章。
右边是一个带着钢印痕迹的蓝色圆章,海牙国际法庭公证处。
海牙认证。
这是国际公法中级别最高的文书认证,意味着这份文件在所有海牙公约成员国具有无可辩驳的法律效力。
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只有传真机吐纸的声音。
尤里把这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捧起来,他走到科尔涅夫面前,双手递过去。
“院士,您懂法文,您来念。”
科尔涅夫接过文件,推了推眼镜。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单词都反复咀嚼。
足足过了两分钟,老院士才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看向脸色煞白的格列布。
“兹证明,启航科技所持有的热控技术知识产权,系通过合法商业合同取得,符合国际技术转让公约,不属于《瓦森纳协定》管制清单范畴。
该认证真实有效,具备跨国法律效力。”
科尔涅夫的声音在格列布听来,就像是最后的宣判。
“还要验真伪吗?”韩栋站起身,走到格列布面前。
“如果格列布委员觉得海牙国际法庭也是我们伪造的,那我无话可说。”
“或者你现在给莫斯科的海牙办事处打个电话?”
格列布没动。
他盯着那份海牙认证,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鳄鱼皮公文包上。
完了。
彻底完了。
赫尔曼那个蠢货,说什么这技术绝对是偷来的,说什么华夏人不懂国际法。
结果人家不仅懂,还把法律武器武装到了极致!
连海牙认证都提前做好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韩栋从踏上莫斯科的那一刻起,就算准了会有这一出!
“格列布委员。”
一直沉默的科尔涅夫突然开口了。
老院士把那份文件整齐地叠好,放在自己手边。
“既然启航的技术来源不仅合法,而且拥有最高级别的国际公证。
那么,我想请问。”
科尔涅夫拿起那封匿名举报信,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这封信是谁写的?”
格列布身子一僵,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这是匿名信,投到信箱里的,我怎么知道……”
“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和《联邦诽谤罪刑法》。”科尔涅夫冷冷地说道。
“捏造事实,诬陷竞争对手涉及军事犯罪,意图干扰国家重点工程招标。
如果这封信的来源查不清楚,那么作为将这封信带上会议桌并公开宣读的人……”
科尔涅夫顿了顿。
“格列布同志,我想你需要向联邦安全局解释一下,你的情报来源到底是哪里?
是不是有什么境外势力,试图通过这种手段,阻碍俄罗斯铁路系统的现代化进程?”
扣帽子。
谁不会?
格列布只觉得膝盖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不……不至于上升到那个高度!”
他擦着冷汗,声音发颤。
“我也是为了工作!既然误会解除了,那就……那就结束了。”
“误会?”
韩栋笑了。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上那份关于红宝石电容的德文报告。
“格列布委员,启航的误会解除了。那这一份真正的安全隐患,咱们是不是也该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