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并没有给格列布留下喘息的空档。
他从黑色公文包的夹层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不像之前的公证函那么厚重，只有薄薄几页，但封面上那个红色的第三方认证机构印章，显眼得有些刺目。
啪。
文件被甩在长条会议桌上，滑过原本用来放茶杯的空位，精准地停在格列布鼻子底下。
“这是启航委托德国TUV莱茵公司，针对西门子S-400系统核心供电模块做的供应链溯源背调。”
韩栋身体前倾，直视对方。
“格列布委员，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会先看第4页。”
格列布的手指有些僵硬。
他不想翻，但周围五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尤其是科尔涅夫那双审视的眼睛，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掀开封面。
第4页是一张放大的电子显微镜照片，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的德文参数表。
“看不懂德文没关系，我这有翻译件。”韩栋指着照片上那个裂开的圆柱体元件。
“这是日本红宝石公司生产的RK系列电解电容，批次号9204。”
“92年冬天，瑞典沃尔沃卡车集团在北极圈进行寒区测试时，发现刹车辅助系统频繁失灵。
三个月后，德国奔驰商用车部门也遭遇了同样的问题。
经过拆解分析，罪魁祸首就是这批电容。”
韩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文件的一行数据上点了点。
“介质击穿。红宝石公司为了降低成本，调整了电解液配方。
这东西在常温下表现完美，一旦气温低于零下40度，电解液就会结冰体积膨胀，撑破铝壳，导致短路。”
“那次召回事件，让红宝石公司赔了三千万马克。
欧洲工业界为此发布了红色预警，在那份名单上，西门子也是接收方之一。”
格列布额头上的汗珠终于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那份他原本用来攻击启航的举报信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这……这是技术细节……”格列布干巴巴地辩解，声音发虚。
“我是财务委员，我不负责审核每一个螺丝钉的产地。”
“是吗？”韩栋冷笑一声。
“那赫尔曼有没有告诉你，这批原本该销毁的瑕疵品，为什么会出现在卖给俄罗斯铁路局的S-400系统里？”
尤里在一旁听得真切，此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这套系统报价比去年低了15%，原来是在清库存！”
“不仅仅是清库存。”韩栋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委员。
“更重要的是，它们很危险。”
“那天下午，西门子在测试现场，突然起火的那台S-400。
赫尔曼给出的解释是电阻丝过热引燃了保温棉。
但各位都是搞技术的，应该清楚，如果是外部起火，机柜内部的电路板应该是从外向内烧。而我们收集到的残骸显示……”
韩栋停顿了一下，看向身后的梁晋生。
梁晋生立刻从随身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块烧得焦黑的电路板，而在电路板的中央，有一个明显的炸裂点，周围的铜箔呈现出放射状的熔断痕迹。
“这就是那天的残骸。
起火点根本不是保温棉，而是电源模块上的电容。”韩栋指着那个炸点。
“它在低温下先是短路，然后随着电流加大，像个小炸弹一样爆开了。
这就是赫尔曼先生所谓的德国品质。”
“我们已经将样本送到了莫斯科国家材料检测中心，加急鉴定的结果，三天内就能出来。”
韩栋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泛起阵阵议论声。
路网规划主管伊万诺夫原本是半靠在椅子上的，此刻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格列布，又看了一眼那块触目惊心的电路板残骸。
作为在体制内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伊万诺夫有着动物般的政治嗅觉。
风向变了。
赫尔曼想用一封匿名信把启航搞死，结果韩栋反手就把西门子的老底给揭了。
如果只是技术落后还能说是判断失误，但如果是明知有缺陷还往俄罗斯卖，那就是性质恶劣的欺诈。
伊万诺夫不想给格列布陪葬。
“格列布同志。”伊万诺夫开口，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语气。
“你在做财务审核的时候，难道没有对供应商的过往召回记录做风险评估吗？”
格列布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日里的盟友。
“伊万诺夫，你什么意思？这种微观层面的元件问题，从来不在财务审核的范畴里！那是技术委员会的事！”
格列布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
“别把皮球踢给技术委员会。”伊万诺夫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在桌上顿了顿。
“去年西门子涨价的时候，你在报告里写的是鉴于其供应链的稳定性与高品质。
现在看来，这个高品质的水分很大啊。”
“如果因为隐瞒这种重大缺陷，导致将来西伯利亚铁路上发生信号中断甚至列车相撞，这笔账到时候该算在谁头上？”
伊万诺夫这话说得很重，直接上升到了事故责任的高度。
格列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他看向坐在首位的科尔涅夫，试图寻找最后的救命稻草。
“院士，这……这只是个例……”
科尔涅夫没有看他。
老院士摘下眼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
随后他拿起那支红色的钢笔，在面前那个摊开的记录本上，在格列布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
格列布的心彻底凉了。
在俄铁内部，科尔涅夫的红色问号，意味着严重不信任。
一旦被标记，别说晋升，连现在的位子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尤里·彼得罗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知道，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到了。
“既然话都说开了。”
尤里站起身，把那封匿名信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启航的技术来源不仅合法，而且还有海牙认证。所谓的安全隐患，现在看来完全是无稽之谈。”
“反倒是有些人极力推荐的西门子，现在屁股上全是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