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深夜，特维尔大街上的路灯在暴风雪中只剩下昏黄的光晕，像极了这座城市此刻摇摇欲坠的经济现状。
国家饭店302套房，暖气片偶尔发出金属膨胀的敲击声。
韩栋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23:47。
此时的燕京，应该是清晨六点多。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摸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着一串特殊的卫星电话号码。
梁晋生和袁珊坐在沙发上，两人谁都没说话。
六十天，五百套，零下五十度，这三个词就像三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韩栋拿起听筒，拨号。
信号通过卫星中继，跨越六千公里。
“嘟——嘟——”
响铃两声，接通。
“我是倪光楠。”
电话那头的声音略显沙哑，带着刚起床的鼻音，但语调清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韩栋对着听筒，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只说了七个字。
“倪老，启动B计划。”
……
燕京，中关村南大街。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路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油锅。
倪光楠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他身上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还没来得及扣全，听到这句话，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睡眼瞬间变得锐利。
他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问莫斯科那边谈判是否顺利。
韩栋这通电话打来，本身就意味着结果。
“韩总，稍等。”
倪光楠把话筒搁在桌上，快步走到床头柜前。
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一个褐色的牛皮纸档案袋。
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火漆印，上面压着“启航绝密”四个字。
这是韩栋出发前亲手交给他的。
当时韩栋说：如果我没打电话，这东西就烂在抽屉里，如果打了，那就意味着启航该出手了。
“嘶啦——”
倪光楠撕开封条。
抽出文件，只有薄薄三页纸，外加一张加密传真号码表。
第一页标题赫然写着：《启航双星系统国产化供应链应急动员方案》。
倪光楠快速扫视。
虽然他是技术大拿，虽然他对韩栋的预判能力早已见怪不怪。
但当那些具体的物资清单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还是停滞了半拍。
这哪里是什么商业生产计划。
这分明是一份战时动员令。
他重新拿起话筒，声音中满是掩饰不住的震动：
“韩总，我看清单了。
第一项就是要把二院那条做导引头的封装线改成三班倒？那边的老赵能同意？那是给军方做配套的，咱们这是民用产品。”
“我已经跟老赵打过招呼了。”韩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失真，带着电流的杂音。
“告诉他，这次不仅是帮启航，是在帮华夏制造做极寒环境下的全流程验证。
所有测试数据，启航无偿共享给二院。”
倪光楠深吸一口气，视线移向第二项。
“那原材料呢？清单上写的这50吨高纯稀土氧化物和20吨钨丝，要动用白云鄂博那边的储备？”
“赫尔曼说要封锁欧洲的供应链。”韩栋冷笑了一声，这声冷笑顺着电话线传过来，让倪光楠感到一股寒意。
“他封锁他的芯片和电阻，我玩我的材料学。”
“启航要做的冰盾芯片，核心难点在于相变材料的低温韧性。
欧洲人习惯用高分子聚合物，但我们有稀土。”
“镧系元素掺杂进石蜡基材，能把材料的低温脆性点再降低十五度。
这是启航的独门绝技，全世界除了华夏，谁也拿不出这么多高纯度的镧。”
倪光楠看着纸上那一串化学方程式，作为计算所出身的专家，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技术逻辑。
西方人用精密的工艺解决问题。
韩栋用突破材料上限的暴力美学解决资源问题。
“我已经让启航矿业那边备好货了。”韩栋继续说道。
“昨晚就已经装车，挂靠在今早进京的煤炭专列后面，三个小时后，这批原料就会进燕京超级工厂的库房。”
倪光楠感觉头皮发麻。
昨晚装车？
那时候莫斯科的谈判还没开始吧？
这小子究竟算到了哪一步？
“好，原料和产线我来协调。”倪光楠拿起笔，在清单上重重画了个圈。
“但还有一个最致命的问题，产能。”
“二院那条线是老设备，精度高但是速度慢。
要在六十……不，算上物流，顶多五十天内搞定五百套？”
“不是五十天。”韩栋打断了他。
“嗯？”
“三十天。”
倪光楠的手抖了一下，笔尖戳破了纸面。
“三十天内，我要见到两百套成品装箱，四十五天，全部五百套必须发运。”韩栋的语速极快。
“这中间没有任何试错机会，只要有一颗芯片虚焊，有一块板子开裂，启航在莫斯科的协议就会遭到反噬。”
倪光楠急了。
“韩总，这违背客观规律！老设备的故障率本来就高，要是24小时连轴转，良品率怎么保证？而且人工呢？这种特种封装全是手工活，二院那帮老技师眼睛都要熬瞎了！”
“那就加钱。”
韩栋的回答简单粗暴。
“不计成本。”
“告诉老赵，凡是参与这个项目的技师，这个月的奖金发五倍，夜班补贴发十倍。
设备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备件不够就空运。”
这就是启航的底蕴，财大气粗。
韩栋站在莫斯科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一队闪着警灯呼啸而过的俄国警车，眼神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
“钱没了可以再赚。”
“但这次要是输了，启航在俄罗斯市场就会被打回原形，以后别说西门子，连日本的三菱都能挖走启航的份额。”
“我要让赫尔曼看看，当一个拥有全工业门类的国家开始动员的时候，他所谓的供应链封锁就是个笑话。”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哪怕隔着几千公里，倪光楠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决绝。
“明白了韩总！”
倪光楠放下手中的笔，挺直了腰杆，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
“我现在就去二院，在我倒下之前，产线不会停。”
“超级工厂那边，我会让钱理把所有民用订单都推后，腾出最好的那条SMT贴片线，专门伺候这批货。”
“辛苦了，倪老。”
韩栋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等这批货运到雅库茨克，我请您喝最好的伏特加。”
“少来这套，我不喝酒。”倪光楠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
“给我带套俄罗斯套娃就行，我孙女喜欢。”
“啪。”
电话挂断。
嘟嘟的忙音在莫斯科的套房里回荡。
韩栋放下听筒，转过身。
梁晋生和袁珊正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刚从疯人院跑出来的怪物。
“稀土，军工线……”梁晋生喃喃自语，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
“韩总，你是早就想好了后续的计划？”
韩栋走到桌边，拿起那瓶尤里没喝完的伏特加，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浑浊，正如这个浑浊的时代。
韩栋仰头，一口闷掉辛辣的酒液。
“赫尔曼以为他在跟一家华夏民企打仗。”
“其实他是在跟一个正在苏醒的工业巨兽扳手腕。
虽然这只巨兽现在还很瘦弱，还在饿肚子，但它的骨架是完整的，牙齿是锋利的。”
韩栋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袁珊。”
袁珊条件反射般起立。
“通知彼得罗夫那边，让他们把海关的绿色通道批文准备好。”
“另外，联系国航的办事处。”
袁珊一愣：“国航？我们要订回程票了吗？”
“不。”韩栋摇摇手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我们要包机。”
“货一出来，直接从首都机场起飞，不经转莫斯科，直飞雅库茨克。”
梁晋生差点惊掉了下巴。
直飞雅库茨克？
那可是冻土带上的孤岛！
“西门子想卡脖子，我就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