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枚芯片,两根手指夹住边缘,举到彼得罗夫面前。
“这枚芯片,不需要外部加热源。
在切断电源、零下五十度的环境下,它能存活720小时。
启动瞬间不需要预热,零延迟响应。”
彼得罗夫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年轻人,吹牛在俄罗斯是要缴税的。”彼得罗夫放下酒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热量只会从高温物体流向低温物体。
零下五十度,硅晶体的载流子会冻结,PN结的势垒电压会升高到无法导通。
没有能量输入,你怎么对抗熵增?”
“你说得对,彼得罗夫院士。”
袁珊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全俄文的技术白皮书,双手递过去。
“我确实无法违背热力学定律。
但如果能量不是来自外部输入,而是来自物质本身呢?”
彼得罗夫并没有去接那份文件,他盯着袁珊,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物质本身?你是说核电池?那样确实可行,但造价会比整条铁路都贵。”
“不,不可能是核能。”
韩栋把手中的芯片轻轻放在保密箱里。
“是相变潜热。”
彼得罗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作为顶级的物理学家,这四个字瞬间击穿了他的思维壁垒。
“我们调整了这种高分子材料的碳链结构。”
梁晋生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谈到技术,他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科学家的狂热。
“我将它的凝固点精确设定在零下30摄氏度,不是熔点,是凝固点。”
“当外界气温从零度下降到零下50度的过程中。”韩栋接过话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下降的曲线。
“一旦环境温度接触到零下30度这条线,这层蓝色的涂层就会开始从液态转变为固态。”
“在这漫长的相变过程中,它会释放出巨大的潜热。”韩栋盯着彼得罗夫的眼睛。
“这股热量会形成一个天然的热盾,将芯片的核心温度锁在零下30度这个相变平台上。
只要材料没有完全凝固,芯片内部就永远比外面暖和二十度。”
“这不是违背热力学,而是利用热力学。我们在用物理法则本身,对抗西伯利亚的冬天。”
彼得罗夫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原本的傲慢与轻蔑正在迅速退去,紧接着极度的震惊和疯狂的计算。
他在脑海中推演着韩栋所描述的过程。
固液相变,潜热释放,温度钳制……
这在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
只是从来没有人想过把这个原理用在芯片保护上。
西方人的思维定势是“冷了就加热”,简单粗暴,依靠强大的能源供给。
但华夏人却另辟蹊径,用一种近乎狡猾的物理技巧,把原本致命的冷,转化成了保护芯片的能量来源。
“天才的想法……”
彼得罗夫喃喃自语,他抓起那枚芯片,甚至顾不上戴眼镜,凑到眼前盯着那层蓝色涂层。
“这种材料的比热容是多少?潜热值是多少?封装厚度怎么计算的?”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语气急促,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漠。
“所有数据都在白皮书里。”袁珊再次把文件递了过去。
这一次,彼得罗夫几乎是抢一样接过了文件。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如饥似渴地扫过那些复杂的化学式和热力学方程。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实验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彼得罗夫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韩栋没有打扰他,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白桦林。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点燃了。
“还有个问题。”
彼得罗夫突然合上文件抬起头,他的表情依然严肃,但那种看骗子的眼神已经消失了,而是一种纯粹的学术质疑。
“理论完美,但在工程实现上,这是个噩梦。”彼得罗夫指着芯片。
“相变材料在液态和固态之间转换,体积会发生膨胀和收缩。
这会对芯片引脚产生巨大的机械应力。
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这就是一颗会在几百次循环后自行碎裂的炸弹。”
“您说得对。”
梁晋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不愧是院士,一眼就看穿了最大的工程难点。
“所以没有使用传统的硬质环氧树脂封装。”梁晋生从箱子里拿出一张显微照片。
“在这层蓝色涂层内部,植入了数百万个微米级的弹性空腔。
它们就像肺泡一样,可以吸收体积变化产生的应力。”
彼得罗夫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放下。
他沉默了许久,伸手抓起桌上的伏特加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又拿出一个略带灰尘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推到韩栋面前。
“如果你们只是商人,我会把你们赶出去。”
彼得罗夫端起酒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但你们懂物理,更懂工程。
在现在的莫斯科,懂这两样的人不多了。”
“喝了它。”
彼得罗夫举杯。
“这酒很难喝,就像俄罗斯的生活,但它能让人暖和。”
韩栋没有丝毫犹豫,端起酒杯,与彼得罗夫重重地碰了一下。
“为了物理学。”韩栋说。
“为了不被冻死。”彼得罗夫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韩栋忍住咳嗽的冲动,感受着那股灼烧感在胃里蔓延。
彼得罗夫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重新变回了那个严厉的考官。
“别以为喝了酒就能过关。”
他站起身,走到实验室角落的一台巨大的银色设备前。
那是一个液氮环境模拟箱,上面印着苏联时代的红星标志。
“理论只是废纸,实测才是真理。”
彼得罗夫打开设备的沉重阀门,一股白色的寒气瞬间涌出,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这台机器能模拟零下70度的极寒冲击。”
彼得罗夫回头看着韩栋,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
“既然你叫它冰盾,那就让它进这里面呆半个小时。
如果不死机,明天我就带你去见铁道部的副部长。”
“如果死机了呢?”伊万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就带着你们的废铁回去。”彼得罗夫冷冷地说道。
“并且永远别再踏进我的实验室。”
韩栋笑了。
他脱下大衣,随手放在椅子上,大步走向那台散发着死亡寒气的机器。
“半小时太短了,彼得罗夫院士。”韩栋拿起一枚芯片,直接放进了那个满是液氮白雾的深渊。
“要测,就测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