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氮罐的阀门是黄铜铸造的,上面满是氧化的绿斑和深深浅浅的划痕。
彼得罗夫的手很大,手指关节因为长期在寒冷环境下操作精密仪器而显得粗大变形。
他握住那个阀门,就像握住了一个通往深渊的开关。
“嘶——”
随着手腕转动,刺耳的泄压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实验室。
白色的寒雾从那台银色的环境模拟箱底部喷涌而出,那是液氮汽化时特有的景象。
寒气沿着水泥地面蔓延,瞬间吞没了韩栋和梁晋生的皮鞋,像某种拥有实体的白色活物,在这间充满霉味和伏特加气息的房间里肆意生长。
实验室内的温度计读数开始疯狂跳水。
韩栋站在距离模拟箱半米的地方,双手插在黑色羊绒大衣的口袋里。
他没有后退,尽管涌出的寒气让他的裤脚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他的目光穿过那层翻滚的白雾,盯着模拟箱中央那块加厚的防爆玻璃观察窗。
那里躺着一块孤零零的芯片。
黑色的基板,淡蓝色的涂层。
在白茫茫的低温世界里,它显得格外渺小,像是一块被遗落在南极冰盖上的碎片。
彼得罗夫没有看韩栋,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控制台上的压力表和温度曲线。
那台老式的示波器屏幕上,一条绿色的光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下坠落。
“1974年。”彼得罗夫突然开口,声音夹杂着电流声和寒气,显得浑浊而低沉。
“我在科雷马公路边的测试站工作,那时候我要测试红外制导探头在极寒下的敏捷度。”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动粗糙的旋钮,加大液氮的注入量。
模拟箱内的风扇开始轰鸣,那是一种沉闷且令人心悸的低吼声,仿佛一只巨兽被困在铁笼里挣扎。
“那是世界上最冷的地方,被称作白骨之路。”
彼得罗夫瞥了一眼那块芯片,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冷漠与悲悯。
“我用了当时最好的美国进口元器件,号称军工级宽温设计。”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
“两个小时,只需要两个小时,那些昂贵的美国货就变成了石头。
内部的金线因为热胀冷缩直接崩断,封装体炸裂,就像被冻裂的番茄。”
“西伯利亚的冬天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数据手册。”
彼得罗夫加重了语气,手指在那个写着“-40°C”的刻度上重重一点。
“它只相信活下来的东西。”
“梁老。”
韩栋没有接彼得罗夫的话,他只是微微偏过头,低声叫了一声。
梁晋生立刻上前一步,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改装过的数据采集器。
那是一个灰色的工程塑料盒子,几根细长的热电偶探针穿过模拟箱的密封胶圈,直接贴在芯片的背部和表面。
“当前环境温度零下35度。”
梁晋生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死死盯着采集器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芯片核心温度22度,目前尚未触发相变机制,完全靠芯片自身的余热在维持。”
“这只是热身。”彼得罗夫冷笑一声。
他猛地将阀门向右拧了半圈。
轰鸣声陡然增大,更多的液氮被泵入箱体。
那块厚达五厘米的防爆玻璃迅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能见度急剧下降。
显示屏上的环境温度曲线呈现出断崖式下跌。
-38度。
-42度。
-45度。
“注意。”
韩栋的瞳孔微微收缩。
“临界点到了。”
按照袁清平和梁晋生的设计,那种特殊的脂肪酸酯类相变材料,凝固点被精确设定在零下30度。
一旦环境温度跌破这个数值,材料就会开始释放潜热。
彼得罗夫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从工作台杂乱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带有环形灯光的高倍放大镜,凑到了观察窗前。
他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玻璃上的霜花,眯起一只眼睛,透过镜片向内窥视。
在那个瞬间,实验室里的那种压抑的沉默仿佛凝固了。
透过放大镜的视野,彼得罗夫清晰地看到了那枚芯片表面的变化。
原本光滑如镜的淡蓝色涂层,开始出现变化。
起初是边缘出现了一圈极细的白色纹路,紧接着,这种纹路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样,迅速向中心蔓延。
那不是冻裂的痕迹,那是结晶。
一种极其规则、甚至带着几何美感的结晶过程。
这种液体转变为固体的物理过程,在微观层面是一场剧烈的能量释放运动。
无数个分子被强制锁定在晶格中,它们在这个过程中失去的动能,全部转化为热能释放出来。
“环境温度零下50度!”
伊万在一旁小声惊呼,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测试才进行了三十分钟。
“看核心温度。”韩栋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梁晋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双手捧着采集器,屏幕上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仿佛在进行某种激烈的搏斗。
环境:-50.2°C。
核心:-29.8°C。
环境:-51.5°C。
核心:-30.1°C。
死锁。
无论外界的寒气如何肆虐,无论液氮如何疯狂地带走热量,芯片内部的温度就像是被按死在了零下30度这条线上。
那层薄薄的蓝色涂层,此刻化作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热力学叹息之墙。
“每克334焦耳……”梁晋生喃喃自语,他在重复着实验室里的那个数据。
“只要结晶过程没有结束,只要潜热没有释放完,这道墙就不会塌。”
彼得罗夫慢慢放下了放大镜。
他转过头,那双原本充满质疑的眼睛此刻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科学家看到违背直觉却符合逻辑的现象时的困惑与兴奋。
“很聪明。”
彼得罗夫嘟囔了一句,他抓起桌上的伏特加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仿佛需要借此来平复情绪。
“把被动挨打变成了主动防御,你们把熵增变成了盟友。”
“但这还不够。”
彼得罗夫突然放下酒瓶,脸上露出决绝的表情,那种对技术的狂热压倒了对客人的礼貌。
“西门子的S-400能在零下55度工作。”他盯着韩栋。
“如果你们只是做到零下50度,那也就是个合格品。
在俄罗斯,合格品是没有市场的。”
说完,他不等韩栋回答,直接伸手抓住了那个红色的温控旋钮。
“不!彼得罗夫院士!”
伊万吓得脸色苍白,冲上去想要拦住他。
“协议是零下50度!再低会损坏设备的!”
韩栋伸出手,挡在了伊万面前。
“让他转。”
韩栋看着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深深地看了韩栋一眼,然后手腕发力,将旋钮直接拧到了底。
-70°C。
这是这台苏联时代遗留下来的怪兽所能达到的极限。
实验室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那是大功率压缩机启动时造成的电压波动。
液氮喷射的声音不再是嘶嘶声,而是变成了尖锐的啸叫。
整个模拟箱开始剧烈颤抖,金属外壳发出嘎吱的收缩声。
这种极端低温不仅仅是在考验芯片,更是在考验这台机器本身。
袁珊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温又低了几度。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目光却不敢离开梁晋生手中的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箱内早已是一片混沌,肉眼已经无法看清任何东西。
只有那两根连接出来的数据线,像是生命线一样传递着里面的消息。
环境温度稳定在零下68度左右。
而核心温度……
梁晋生的手开始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31.5°C。
即便外界环境又下降了近20度,芯片核心温度仅仅下降了不到2度。
那层蓝色的“冰盾”依然在顽强地释放着潜热,哪怕结晶速度已经大大加快,但它依然守住了那条生死线。
彼得罗夫不再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笔记本,开始疯狂地记录着什么。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示波器,然后又低头快速计算。
“热阻系数不对……”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
“这种材料的导热率在液态和固态下是动态变化的?这是变相热导率?这怎么可能……”
他突然从一堆废纸里翻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那是苏联第N研究所的一份绝密档案,关于SS-18“撒旦”洲际导弹电子系统的抗寒测试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