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燕京,柳絮纷飞。
启航大厦顶层会议室。
厚重的遮光帘将正午刺眼的阳光挡在窗外,只有投影仪发出的冷光束打在白色幕布上。
那是一张巨大的欧亚大陆铁路网分布图。
韩栋站在地图前,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繁华的欧洲都会停留,而是锁定在那条横贯东西、呈现出暗红色的细线上。
西伯利亚大铁路。
“老刘,把窗户打开。”韩栋突然开口。
刘卫东愣了一下,起身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冲淡了原本滞涩的烟草味。
韩栋转过身,指关节在会议桌上叩了两下。
“说说情况,赫尔曼那个老狐狸在莫斯科给咱们埋了什么雷。”
刘卫东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达两百页的俄文文件,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文件封面上印着俄罗斯联邦交通部的双头鹰徽章,旁边是一行加黑的粗体字:
《关于西伯利亚大铁路信号系统现代化改造的技术规格说明书(草案)》。
“这是昨天深夜从莫斯科传回来的。”刘卫东解开领口的扣子,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赫尔曼确实是个高手。
他没有在政治审查上卡我们,也没有在价格上做文章。
他用了一个更绝的办法,自然法则。”
袁清平和梁晋生两位科学家正戴着老花镜,凑在一起翻看那份技术文档。
“第7.4条,环境适应性标准。”袁清平念出了那一串冰冷的数字。
“所有户外信号中继单元及轨旁控制器,必须在零下45摄氏度的极寒环境下,维持冷启动并连续运行720小时无故障。
且在零下55摄氏度的极端低温冲击下,系统恢复时间不得超过30秒。”
梁晋生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角:
“这根本不是工业标准,这是军用导弹发射井的标准。
普通的商用电子元器件,哪怕是宽温级的军工片,工作下限通常也就到零下40度。
一旦到了零下50度,半导体材料的载流子会冻结,电解电容会失效,连PCB板都会变脆,稍微有点震动就裂了。”
“这就是赫尔曼的阳谋。”刘卫东愤愤不平地说道。
“西门子在西伯利亚经营了二十年,他们有专门针对极寒环境设计的加温柜和伴热带系统。
但这套系统极其耗电,而且需要铺设专门的供电缆线。
他们在标书中把能耗这一项的权重降到了最低,摆明了就是哪怕费电也要卡死后来者。”
韩栋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个数字。
-50°C。
“西门子S-400的高寒版,是靠给机柜穿棉袄、装暖气来解决问题的。”
“但这在西伯利亚是个笨办法。
几千公里的铁路,很多地方是无人区,供电极其不稳定。
一旦断电,伴热带失效,他们的系统就会冻死。”
“咱们的芯片更怕冷。”袁清平坦诚地打断了韩栋。
“双星系统的核心是高频并行计算。
低温会导致晶体振荡频率漂移,就像人的心脏在冰水里会骤停一样。
按照目前的封装工艺,如果不加外部加热源,咱们的芯片撑不过半小时。”
如果要加外部加热源,就要走西门子的老路,铺设昂贵的供电网,那样启航引以为傲的“无线分布式架构”和“低成本优势”就荡然无存。
如果不加,芯片就会冻死。
刘卫东有些绝望地靠在椅背上:
“韩总,要不咱们还是回撤东南亚吧?
俄罗斯这块骨头太硬了,又是极寒又是寡头,水太深。”
“撤?”韩栋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老刘,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死磕俄罗斯吗?”
他在地图上的莫斯科位置重重一点。
“西门子在欧洲的铁路市场占有率是65%,那是他们的基本盘。
但在俄罗斯,他们还没能做到完全垄断。
现在的俄罗斯就像一个休克重症的巨人,谁能给它输这口氧气,谁就能拿走它未来五十年的命脉。”
韩栋冷笑了一声。
“而且赫尔曼以为把启航堵在北美,咱们就只能去东南亚喝汤?
我要让他知道,既然他在前面关了门,我就去他后院放把火。”
“问题是怎么放?”梁晋生一直没说话,他手里转着那支红蓝铅笔,盯着白板上的那个“-50°C”出神。
“物理规律是绕不过去的,没有热源怎么对抗?”
众人沉默,韩栋没有催促。
他知道,在这个房间里坐着的,是华夏最顶尖的大脑。
他只需要给出一个方向,剩下的就是等待奇迹。
突然,梁晋生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白板前,擦掉了韩栋写的那个数字,然后画了一条S型的曲线。
“师兄。”梁晋生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灵感迸发时的生理反应。
“你还记得咱们在UL测试室里用的那个相变材料吗?”
“当然记得。”袁清平抬起头。
“航天二院特制的石蜡基复合材料,相变点58度。
利用固态转液态时的吸热效应,强行锁住芯片温度不上涨。”
“在芝加哥,是为了对抗热。”梁晋生手中的笔在曲线上用力一划。
“但在西伯利亚,我们要对抗的是冷。”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能量是守恒的。”梁晋生的语速越来越快。
“物质从固态变成液态,需要吸收潜热,那么反过来,物质从液态变成固态,就会……”
“释放潜热!”
袁清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科学家,此刻像两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对视着,眼中的光芒比投影仪还要亮。
刘卫东听得云里雾里:
“不是……等等。
释放潜热我懂,但这有什么用?
外面零下五十度,你那是石蜡,早就冻成硬块了,哪来的液态给你变固态?”
“调整配方!”
袁清平和梁晋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梁晋生兴奋地在白板上写下一串化学式:
“可以调整石蜡中正构烷烃的碳链长度,或者掺入特定比例的低共熔合金!
不,用脂肪酸酯类更好,性质更稳定!”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芯片。
“假设将相变材料的凝固点设定在零下30度。
当外界气温从零度降到零下50度的过程中,芯片周围的材料一旦接触到零下30度的临界线,就会开始发生相变。
从液态(或软态)转变为固态。”
“在这个过程中,它会释放出巨大的潜热!”梁晋生用力敲击着白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