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斯布鲁克,UL四号实验室。
墙上的电子钟跳动到了02:45:00,测试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恒温控制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试图维持室内的二十摄氏度基准。
但位于防辐射玻璃后方的电波暗室中央,那台黑色的启航双星系统主机,此刻正经历着一场肉眼不可见的高温酷刑。
示波器的绿色荧光屏上,波形图如同杂乱的野草。
马尔福按下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罗德与施瓦茨信号发生器的输出功率再次提升。
“加载4kV快速瞬变脉冲群,重复频率5kHz。”
马尔福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显得毫无起伏。
“叠加在400MHz载波上。”
这已经不是正常的工业测试。
这是在模拟雷击直接命中高压变电站时,周围电子设备所承受的极限环境。
暗室内,连接在主机上的电源线和信号线周围,肉眼甚至能看到微弱的电晕放电。
袁珊双手撑在冰冷的控制台上,她的目光没有看那些乱舞的波形,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右侧屏幕上的核心温度读数。
56.8摄氏度。
距离FPGA芯片的理论死机温度还有不到15度。
但在她看来,这已经是悬崖边缘。
因为那个由航天二院特制的石蜡基相变散热涂层,其相变临界点正是58摄氏度。
一旦突破58度,固态石蜡将开始融化。
如果在石蜡完全化为液态之前,芯片的热量产出不能降低,那么温度将会在极短时间内冲破防线,直奔100度而去。
“相位抖动增加。”旁边的助理工程师报告道。
“目前读数0.6微秒,正在接近0.8微秒红线。”
马尔福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丝满意的弧度。
他转动着手中的圆珠笔,盯着数据流。
“看来那个所谓的散热魔法撑不住了。
脉冲群干扰了时钟信号的上升沿,再加上高温导致半导体电子迁移率下降,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他侧头看向袁珊,眼神中带着胜利者特有的怜悯。
“袁女士,现在终止测试,我们可以出一份因不可抗力中断的报告,这样至少在面子上好看一点。
如果等到系统死锁重启,报告上就会写着失败,那对启航的风评可不太友好。”
袁珊没有转头,她的视线依旧锁定在那个温度数字上。
57.2度。
57.5度。
芯片内部,倪光楠设计的那个“看门狗”逻辑此刻正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
燕京,启航大厦。
虽然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虽然相隔半个地球,但韩栋仿佛能听到那个实验室里电流的嗡鸣。
“这个时候,应该是EFT脉冲群进场了。”韩栋低声说道。
刘卫东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技术图纸。
那是倪光楠昨天临时补发的一份关于“磁滞回线”的说明文档。
“韩总,我还是担心。”刘卫东放下图纸,眉头紧皱。
“EFT脉冲是随机的,毫无规律。
咱们的看门狗是靠检测特定频率来唤醒PLL锁相环。
现在信号这么乱,那个看门狗会不会疯掉?”
“如果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狗,确实会疯。”
韩栋转过身,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类似S型的曲线。
“普通的阈值检测,是到了红线就开,低于红线就关。
在EFT这种高频干扰下,信号会在红线上下剧烈跳动,导致PLL一秒钟开关几千次,瞬间产生的热量足以把芯片烧穿。”
韩栋的笔尖在S型曲线上重重一点。
“但倪老用的是施密特触发器原理,也就是迟滞比较逻辑。”
“他在代码里设了两条线。一条是高电平触发线,一条是低电平复位线,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死区。”
韩栋就像在解剖一台精密的机器。
“当干扰强度达到顶级,看门狗苏醒,强行锁定PLL开启状态。
这时候,哪怕干扰信号突然减弱,只要没有跌破下面那条低电平复位线,PLL就不会关闭。
它会一直开着,直到这一轮攻击彻底结束。”
刘卫东听懂了。
这就像是一个哪怕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刻拔剑的剑客,在警报完全解除之前,绝对不会把剑收回鞘中。
“可是……”刘卫东指了指那个假设的温度曲线。
“PLL一直开着,功耗就是满载。相变材料能扛得住吗?”
韩栋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
诺斯布鲁克,UL实验室。
57.9摄氏度。
58.0摄氏度。
袁珊的心脏猛地一缩。
到了!
相变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温度数字上。
按照物理规律,一旦没有了主动散热,温度曲线应该呈现指数级上升。
马尔福甚至已经拿起了印章,准备在失败的报告上盖下去。
然而,令人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58.0,58.1,58.0……58.1。
屏幕上的红色温度曲线,仿佛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
它在58度这个刻度上,画出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
无论马尔福如何增加脉冲强度,无论电流如何狂暴地冲击着芯片的逻辑门,那个温度就是死死地卡在58度,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情况?”马尔福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传感器坏了?”
“不,传感器工作正常。”
助理工程师的声音带着颤抖。
“热成像显示,芯片表面的热量分布非常均匀,没有任何热点堆积。”
这简直堪称物理学的奇迹!
在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上方,那层薄薄的石蜡涂层正在发生着微观层面的剧烈变化。
无数固态的分子链在吸收到热量的瞬间断裂,转化为液态,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吞噬了惊人的热能,也就是潜热。
只要还有一粒石蜡分子没有融化,芯片的温度就被物理法则强行锁定在熔点上。
这就是韩栋从航天二院买来的“时间”。
“看相位数据!”袁珊突然说道,声音清脆有力。
马尔福猛地转头看向另一块屏幕。
在EFT脉冲最密集的时刻,原本应该乱成一锅粥的时钟信号,此刻却干净得令人难以置信。
示波器上,那条代表时钟相位的绿线,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尺子按住了。
相位抖动:
0.18微秒。
0.17微秒。
0.18微秒。
这个数据不仅没有超过0.8的红线,甚至比很多在低干扰环境下运行的欧美高端控制器还要稳!
“不可能……”
马尔福失态地站了起来,他冲到仪器前,手指用力敲击着屏幕。
“这绝对是仪器故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