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灯的频闪频率几乎要把人的视网膜烧穿。
路透社的那位金发记者已经顾不上礼仪，半跪在红毯边缘，手里的卫星电话听筒被汗水浸湿，正用极快的语速向伦敦总部汇报现场情况。
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一枚射向西门子股价的子弹。
贝格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在跨国企业摸爬滚打三十年，深知危机公关的第一准则。
当指控已经形成势能，任何当场的辩驳都会被视作心虚的挣扎。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贝格尔盯着台上那个曾经被他视作毫无威胁的老人，眼神里不仅有怒火，更有一丝正在蔓延的恐惧。
那个数据模型，太精准了。
精准到像是趴在西门子的源代码上抄写下来的一样。
韩栋坐在台侧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目光扫过贝格尔那张五味杂陈的脸，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乏味。
愤怒是无能者的最后一道防线。
贝格尔越是愤怒，越说明启航这把刀，插进了大动脉。
“各位。”
袁清平的声音再次响起，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他没有看贝格尔，而是转身面向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手中的激光笔在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泄露峰值上画了一个圈。
“发现问题，只是学者要做的事。解决问题，才是工程师的职责。”
屏幕切换。
原本那张令人心悸的红色警示图消失了，接着是一张极具未来感的蓝色架构图。
图的核心是一块正方形的黑色芯片，周围环绕着复杂的逻辑门电路符号。
“针对传统PLC基于通用处理器架构存在的串行处理瓶颈，启航双星实验室提出了一套全新的解决方案。”
袁清平的声音沉稳有力，充斥着绝对的技术自信。
“我们放弃了传统的冯·诺依曼架构，转而采用并行计算逻辑。
启航利用自主研发的现场可编程门阵列芯片，在硬件层面实现了对控制信号的物理级并发处理。”
台下，林隼源教授猛地前倾身体，眼镜片上反光一闪。
现场可编程门阵列芯片在1994年还是个昂贵且小众的玩意儿，主要用于军工和航天。
拿这东西做民用工控？这简直是用造导弹的技术来造玩具。
“大家请看。”袁清平按动翻页笔。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对比数据。
左边是传统PLC，右边是启航的双星系统。
“采样率提升了十倍，更重要的是，将控制系统的加密方式，从传统的软件加密，下沉到了硬件物理层。
基于非对称加密算法的硬件密钥，每一次握手信号都包含独立的动态验证码。”
袁清平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贝格尔身上。
“这意味着，哪怕有人把接收器贴在我们的设备脸上，他能读到的也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当然，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担心什么。”
袁清平突然笑了，笑的狡黠，像极了当年为了申请经费斗智斗勇的样子。
“大家担心这又是一个黑箱。
像某些公司一样，卖给你硬件，却把钥匙锁在自己的保险柜里，让你连换个螺丝都要申请授权。”
贝格尔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所以，启航决定。”袁清平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
“双星系统的底层通讯协议，将对全球合作伙伴完全开放。
源代码可查，接口标准透明。”
轰！
如果说刚才的安全漏洞揭露是恐惧的深渊，那么此刻的开源承诺，就是贪婪的天堂。
在这个博世、西门子、通用电气各自为战，筑起高墙壁垒收割用户的年代，开源这两个字，对于深受垄断之苦的下游厂商来说，无异于《独立宣言》。
一名头发卷曲的中年人立刻举起了手。
他是弗兰克，通用电气交通运输部的副总裁。
作为西门子在轨道交通领域最大的竞争对手，他此刻嗅到了血腥味，也看到了机会。
“袁教授。”弗兰克没有等主持人点名，直接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美国商人特有的直接。
“您的技术听起来很完美。开源、安全、高速。但作为客户，我们面临一个现实问题。”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弗兰克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犀利：
“我们的铁路网络、工厂流水线，已经铺设了数十亿美元的西门子硬件。
传感器、执行器、线缆……
不可能为了升级一个控制系统，就把整个基础设施扒掉重来，那成本太高了。”
他抛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启航的系统，能兼容现有的硬件环境吗？还是说需要购买全套启航设备？”
贝格尔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是一个死结。
西门子的护城河不仅仅是PLC控制器，更是那铺天盖地的外围设备和专有的通信协议。
只要启航无法通过协议握手，那个所谓的先进系统就是个孤岛。
“这就是我正要说的。”
袁清平似乎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韩栋。
韩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袁清平转过身，面对观众，脸上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按下了手中的翻页笔，动作慎重得像是在按下一个引爆器。
“这也是启航要送给行业的第二份礼物。”
大屏幕骤然熄灭。
几秒钟的黑暗，让现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随后，一道光束亮起，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视频的背景很明显是在实验室，杂乱的线缆，示波器，还有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大型电机模拟台。
画面中央，摆放着两个机柜。
左边的机柜是灰白色的，标志性的西门子工业设计风格，S7-400的主机箱正在闪烁着绿灯。
右边的机柜是黑色的，体积只有西门子的一半，上面印着启航的LOGO。
“这是在启航双星实验室搭建的ICE-3列车牵引控制模拟环境。”
“现在，系统由西门子S7-400接管，运行在额定功率的80%。”
画面中，电机的转速表稳定在3000转。
“接下来，将模拟底层逻辑死锁故障。”
一只手出现在画面中，按下了一个红色的触发按钮。
就在这一瞬间，S7-400主机箱上的绿灯骤然熄灭，红色的故障灯亮起。
高速运转的电机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转速指针开始剧烈抖动，眼看就要失速跌落。
这就是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