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七天,双星实验室仿佛变成了一个独立的时区。
袁清平几乎是以一种自残的方式在工作。
他把一张行军床搬到了实验室,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
饿了就啃几口馒头,渴了就灌一肚子浓茶。
他将自己二十年来在无数个孤独夜晚里积累的理论、手稿、实验数据,与启航设备产出的最新参数,进行了一次疯狂的碰撞与融合。
白板上的公式推了又擦,擦了又推。
仿真软件在启航自研的服务器上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运行,模拟着原子在晶格上每一次的排列、跃迁。
梁晋生带着他的学生团队,负责将袁清生的理论具象化。
在几天之内搭建出了一套全新的模拟信号捕捉系统,精度比之前张一伟那套还要高出一个数量级。
而倪光楠则游走在各个环节,时而修改底层的控制算法,时而与梁晋生争论一个皮法级电容的布局,时而又指出袁清平理论模型中的一个瑕疵。
他是这个铁三角最稳固的底座,用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将材料学、微电子和计算机体系结构这三个原本壁垒森严的学科,强行拧成了一股绳。
第八天傍晚。
论文的最后一章,《基于应变超晶格结构的GaAs原子层外延技术在高速传感器中的应用前景》,终于完成。
当袁清平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长出了一口气。
屏幕上那篇凝聚了三位顶尖科学家心血,融合了一位父亲所有痛苦与希望的论文,静静地躺在那里。
标题是黑色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山峦。
《论砷化镓材料中电子迁移率的极限突破——9500 cm²/Vs势垒的跨越》
梁晋生摘下老花镜,使劲揉着酸涩的眼睛,嘴里喃喃道:
“成了……真的成了……”
倪光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向冷静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意。
袁清平没有笑。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那个9500的数字。
一行浑浊的泪,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滴落在带有零星烟灰的键盘上。
这滴泪里,有二十年坐冷板凳的委屈,有被同行嘲笑的辛酸,有梦想终得实现的狂喜,但更多的是一位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呐喊。
珊珊,爸没有给你丢人。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独自一人走向实验室角落里那台特殊的电脑。
那是一台通过特殊线路连接到燕京大学物理系服务器的终端,也是94年的华夏,为数不多能与国际互联网进行邮件通信的窗口。
界面是单调的绿色字符,操作繁琐且原始。
袁清平颤抖着手,一字一字地敲下了女儿在慕尼黑工业大学的邮箱地址。
那个地址,他早已烂熟于心。
他想说很多话。
想告诉她,自己加入了启航,这里的设备比西门子的还好。
想告诉她,爸没有向那帮德国人低头,正在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技术向他们宣战。
想告诉她,不要怕,爸很快就来。
但最终,他删掉了所有草稿。
光标在空白的邮件正文里闪烁着,像一颗微弱却执着的心跳。
他只打下了一行字。
【珊珊,我要去新加坡开会,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
他知道,女儿能看懂。
他移动光标,选择了发送。
终端的拨号器闪烁几下后,像是穿越时空。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绿色字符:
邮件已发送。
袁清平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它刻进自己的瞳孔里。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
倪光楠和梁晋生看着他的背影,都没有出声挽留。
他们知道,这位倔强的老伙计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袁清平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那张行军床上躺下。
他独自一人走上天台。
夜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袁清平从皱巴巴的衣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抖出最后一根,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涌入肺里,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咳嗽。
他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流了出来,却固执地不肯吐出那口烟。
远处是灯火璀璨的燕京城和深沉的夜幕。
袁清平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任由风雨吹打。
他没有再去看那篇足以震动世界的论文。
也没有去想即将到来的新加坡之行会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远在八千公里之外,可能已经被监控的女儿,能看到那封邮件。
等那颗被他亲手点燃的火星,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为女儿带去一丝温暖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