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切进来,照亮了茶几上那份蓝色封皮的技术文档,也照亮了袁清平那张沟壑纵横却重新焕发出生机的脸。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戴了多年的上海牌手表。
表蒙子上全是划痕,指针指向八点二十五分。
“九点开始?”袁清平突然开口。
韩栋正准备转身去拿外套,闻言停下动作,微微侧身:
“是,媒体和几大部委的领导已经入场了。
不过没关系,您不需要急着露面……”
“推后什么?”
袁清平打断了韩栋的话,他站起身,甚至顾不上去整理有些褶皱的衣角。
那双在显微镜下都不曾抖动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具攻击性的光芒。
“你不是要搞什么发布会吗?我这个新加入的科学家,是不是该露个面?”
韩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眼中涌起一股惊喜。
他原本的计划仅仅是拿下袁清平这尊大神,让他安心在幕后搞研发。
毕竟以袁老的性格和刚才的情绪波动,能答应加入已是万幸。
他没想过这位倔老头会选择在这个风口浪尖直接站到台前。
这意味着袁清平不仅仅是入职,他是要公开向西门子宣战。
他是要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当作第一块砖,狠狠地砸向西门子构筑的铜墙铁壁。
“袁老,您确定?”韩栋的声音沉稳,但语速明显加快。
“一旦露面,就没有回头路了,西门子那边的反应会非常激烈。”
“我这辈子,走的回头路还少吗?”
袁清平冷笑一声,他走到那张全家福面前,深深地看了一眼照片里笑靥如花的女儿,然后猛地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
“我躲了二十年,忍了二十年,缩在壳子里以为能保全这点可怜的尊严和家人的安稳。”
他大步走到衣架旁,一把扯下那件挂在最里面,平时只有去部里开会才穿的藏青色中山装。
“我倒要看看,当西门子那帮人看到我坐在启航的主席台上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贝格尔昨天给我的酒,今天我得连本带利地敬回去。”
梁晋生站在一旁,看着师兄利落地扣上风纪扣,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敢指着苏联专家鼻子骂娘的袁清平回来了。
他眼眶一热,下意识地想要上手帮忙整理衣领。
“起开。”
袁清平一巴掌拍掉梁晋生的手,语气嫌弃,但眼神里并没有怒意。
“笨手笨脚的,也就是搞搞模拟电路这种粗活还凑合。”
梁晋生也不恼,反而嘿嘿傻笑了一声,顺手抄起茶几上的技术文档和那沓旧图纸,紧紧抱在怀里:
“是是是,粗活我干,精细活归你。师兄,这包我给你拎着。”
他像个刚入学的博士生,亦步亦趋地跟在袁清平身后。
四人走出402房间。
楼道里不再阴暗,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柱穿透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在这个老旧的筒子楼里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栅。
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在光柱里翻滚,像极了某种正在剧烈发生化学反应的分子。
袁清平站在门口,掏出钥匙。
咔哒。
锁舌弹出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清晰沉重。
袁清平的手在那个磨得发亮的铜锁头上停留了两秒。
这是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这扇绿色的木门后面,关着他所有的不得志,所有的愤懑,以及那些无人问津的日日夜夜。
现在,他把这一切都锁在了身后。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张有些脱落的“五好家庭”贴纸。
袁清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叶里积攒了半辈子的陈腐空气全部排空。
“走。”
一个字,落地有声。
韩栋和刘卫东对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地微微点头。
不需要语言交流,多年的并肩作战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彼此的分工。
刘卫东快步下楼去发动车子,而韩栋则陪着两位老人,稳步走下那布满岁月痕迹的水泥台阶。
楼下,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在怠速运转,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烟。
上车,关门。
韩栋坐在副驾驶,并没有回头,而是直接拿出了一部改装后的手机。
他拨号的手指极快,甚至按键音都连成了一串急促的音符。
电话接通。
“我是韩栋。”
“接工业部。”
后座上,袁清平微微侧目。
他虽然搞了一辈子技术,但也知道工业部的门槛有多高。
韩栋这个年轻人的口气,大得吓人。
“是我。”
韩栋的声音切换得很快,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紧迫感丝毫未减,
“我现在需要一份借调函。对,马上。
借调对象是科学院46所,袁清平。”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迟疑,毕竟跨系统借调一位正高级研究员,程序上非常繁琐,通常需要两周以上的审批流程。
韩栋打断了对方的解释。
“今天中午之前,请将盖着红章的借调函传真到启航总部。”
“谢了。”
韩栋挂断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他透过后视镜,正好对上袁清平那双充满了探究和震撼的眼睛。
“韩总。”袁清平第一次改了称呼,不再叫他年轻人。
“你平时都是这么跟部里领导说话的?”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韩栋淡淡一笑,把电话放回包里。
“袁老,在启航不需要您去跑任何行政流程,不需要您去写任何经费申请报告,更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您只需要对技术负责,剩下的,我去抢,我去争,我去挡。”
袁清平怔怔地看着韩栋的背影。
他搞了一辈子科研,见过太多的推诿、扯皮和官僚主义。
他习惯了为了几万块钱经费陪着笑脸喝大酒,习惯了为了一个审批跑断腿。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只管冲锋,背后交给我。
这种感觉极其陌生,却又让人热血沸腾。
旁边的梁晋生轻轻拍了拍师兄的手背,低声说道:
“这就是我为什么愿意加入他们的原因。”
袁清平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
燕京的早高峰已经开始,车流如织。
刘卫东的车技极好,桑塔纳在车流中左穿右插,像一条灵活的游鱼。
二十分钟后。
启航集团总部大楼,那座像利剑一样直插云霄的玻璃幕墙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大楼下已经是人山人海。
长枪短炮的记者,各路挂着不同证件的业内人士,甚至还有不少围观的群众。
红色的充气拱门上写着巨大的标语:“启航集团半导体战略发布会”。
但最显眼的,是停在贵宾通道旁的一排黑色奥迪100,车牌全是黑底白字,那是外企和使馆车辆的标志。
“那是西门子的车队。”刘卫东扫了一眼,冷哼道。
“利亚姆那家伙倒是来得早,看来是想看咱们笑话。”
“他不是来看笑话的,他是来示威的。”韩栋整理了一下领口,目光冷冽。
“他以为只要袁老不出现,启航今天的发布会就是一场没有主角的独角戏。”
车稳稳停在地下专属车库的直达电梯口。
电梯门刚打开,一位穿着职业装、神色焦急的女秘书就冲了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还带着余温的热敏传真纸。
“韩总!刘总!到了!刚刚传过来的!”
韩栋接过那张纸。
这是一份由工业机械部、铁道部、中科院三方联合盖章的红头文件。
《关于成立第三代半导体技术攻关专项小组及人员调动的紧急通知》。
文件第一行赫然写着:
任命袁清平同志为专项小组副组长、启航双星实验室首席科学家(全职借调)。
红色的印章在黑白的传真纸上虽然只显出深灰色,但那种透纸而出的权力背书却重如千钧。
韩栋把文件递给袁清平。
“袁老,这是您的尚方宝剑。”
袁清平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有些颤抖。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感觉到国家力量如此清晰、如此强力地站在他身后。
这不是一张纸,这是一面旗。
“走吧。”
韩栋按下顶层会议室的按钮。
电梯急速上升,让人耳膜鼓胀。
五十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