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蓝皮技术文档摊开在茶几上,第17页那条陡峭下降的红色曲线格外刺眼。
袁清平的手指离开了图纸,指腹上渗出些许冷汗。
他缓缓摘下眼镜,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发灰的棉布擦拭着。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想用这个机械的过程来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技术上,他已经被说服了。
那条曲线骗不了人。
身为国内最顶尖的半导体材料专家,他很清楚,要在砷化镓晶圆上把位错密度压低到10的2次方级别,需要多么苛刻的工艺环境。
如果启航能造出这种设备,那就意味着他们掌握了打开未来大门的钥匙。
但他依然没有松口。
韩栋站在窗边,光影将他的脸切割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他看着这个沉默的老人,知道对方在顾虑什么。
“袁老。”
韩栋打破了沉默。
“数据您看过了,双星实验室不需要您去验证可行性,我需要的是您来掌舵,把这条已经跑通的路,拓宽成高速公路。”
袁清平重新戴上眼镜,浑浊的目光变得犀利,却又带着一丝疲惫。
袁清平有些无奈的说道:
“我不怀疑你们的技术。如果是二十年前,哪怕是十年前,看到这份报告,我会毫不犹豫地卷起铺盖跟你们走。
哪怕不要工资,睡在实验室地板上我也干。”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角落里那张唯一的全家福。
照片上,年轻的袁珊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
“但我老了,我有软肋。”袁清平指着照片。
“昨晚西门子的驻华技术副总裁贝格尔跟我喝了三个小时的酒。
他没跟我谈技术,也没谈钱。
他只谈了一件事,袁珊。”
刘卫东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他们给了袁珊ICE-CHINA计划技术顾问的头衔。
贝格尔当着我的面,给德国总部打了个电话,批准了袁珊独立带团队的申请。”
袁清平回过头,直视着韩栋。
“你应该懂这是什么意思。”
韩栋点点头:
“当然懂,这是他们给您的定心丸,也是给您的紧箍咒。”
“既然懂,你就该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答应你。”
袁清平站起身,走到那个相框前驻足沉默了片刻。
“我这一辈子,亏欠家里太多。袁珊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她自己拼出来的。
我不能因为我的一时冲动,毁了她的前程!
西门子是什么体量?启航又是什么体量?
我要是加入了你们,那就跟西门子作对。
到时候,袁珊在德国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无力感。
梁晋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开口。
他也是父亲,他明白那种为了子女可以牺牲一切的心情。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韩栋没有退缩。
他反而向前迈了一步,那种逼人的气势让袁清平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袁老,您搞了一辈子科研,在这个领域您是泰斗。
但在商业博弈和人性算计上,您可能太天真了。”
韩栋的话很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冒犯。
袁清平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您以为拒绝了启航,乖乖听西门子的话,就能保住袁珊的前程?”韩栋冷笑一声。
“错了,大错特错。”
“西门子把袁珊捧上去,不是因为她优秀,也不是因为尊重您。
仅仅是因为启航出现了,双星实验室出现了。”
韩栋走到那张全家福前,并没有触碰,只是看着照片里的女孩。
“袁珊现在的职位,本质上是人质。即是是用来牵制您的,也是用来做防火墙的。”
“防火墙?”袁清平愣住了。
“如果先行者号项目失败,启航破产,西门子继续垄断市场。
到时候,您对他们来说还有价值吗?
没有。
既然没有价值,他们为什么要花高薪养着一个竞争对手国家的核心技术顾问?
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甚至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次部门架构调整,袁珊就会被边缘化,甚至被扫地出门。”
韩栋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袁清平的心脏。
“如果先行者号成功了呢?如果启航打破了西门子的垄断呢?
那时候作为西门子核心部门里唯一的华夏人,而且还是启航主要竞争对手的女儿,您觉得袁珊会面临什么?”
袁清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会让她背黑锅。”刘卫东在一旁沉声补充道。
“只要有一点技术泄露的嫌疑,或者项目推进不顺利,袁珊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到那时她面临的不仅仅是失业,可能是商业间谍的指控,是牢狱之灾。”
“这……这不可能……”
袁清平的声音在颤抖,但底气明显不足。
“没什么不可能。”韩栋步步紧逼。
“商场如战场,甚至比战场更脏。
在西门子眼里,袁珊不是人才,只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卒子。
有用的时候过河拼命,没用的时候随时弃子。”
“袁老,您想保护女儿,这种心情我理解,但您选错了方式。”
韩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茶几上的技术文档。
“在这个世界上,弱者没有外交,也没有尊严。
您越是退让,越是表现得在乎西门子的态度,他们就越会觉得吃定了您,袁珊在他们手里的处境就越危险。”
“想让袁珊真正安全,想让她在德国人面前挺直腰杆,只有一种办法。”
韩栋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那就是让西门子怕您。”
“让他们知道,离了袁清平,他们在华夏的基础材料学界就要面对最可怕的对手。
让他们知道,如果您倒向启航,启航的技术迭代速度会快到让他们窒息。”
“只有当您手中的剑足够锋利,时刻悬在他们头顶的时候,他们才会真正把袁珊当成座上宾,而不是人质。
因为他们不敢动她,动了她,就是在逼您跟他们拼命!”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将温情脉脉的表面撕得粉碎,露出了血淋淋的博弈本质。
袁清平踉跄地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