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彻底洞开。
韩栋收回抵在门框上的手,侧身让开。
客厅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拥挤。
墙边是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技术专著和期刊论文。
另一面墙则靠着一张绘图桌,上面还摊着半张图纸。
角落里静静地立着一台老式的泰克示波器,外壳的漆面已经斑驳,但屏幕擦得锃亮。
这里不像是一个院士的家,更像是一个大学图书馆里无人问津的旧纸堆。
袁清平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待客的表示,径直走到一张掉了漆的木质茶几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抬起下巴,用一种审视的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梁晋生。
那眼神仿佛在说:开始你的表演。
刘卫东站在门口,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气氛比在东轻厂,面对上千名愤怒的工人还要压抑。
梁晋生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韩栋。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茶几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被他体温捂热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冰冷的玻璃台面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抚摸着那已经泛黄起毛的纸袋边缘。
“师兄,”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当年从苏联回来,我们都觉得,能为国家捅出一个窟窿,漏下光来。”
袁清平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嘴角甚至牵起一抹讥讽。
“后来才发现,天是补不完的。当时国外已经用上了第三代MBE,咱们连像样的真空泵都造不出来。
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绝望。”
梁晋生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袁清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躲闪,只有一片坦然的灰败。
“所以我当时觉得,你疯了。
在那种条件下,坚持所有核心部件百分之百自研,无异于用血肉之躯去撞南墙。
而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看起来更快的路。
引进,消化,吸收,改良。”
“事实证明,那条路走得确实快。我拿着引进的设备,发了论文,带出了学生,评上了教授。
每一次技术迭代,我都紧紧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看上去好像从未掉队。”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苦涩。
“但代价呢?
每一次工艺有所突破,对方的下一代设备就立刻推出,刚刚摸透的技术,瞬间就成了落后产能。
外延片良率永远比别人低五个百分点,成本永远高百分之十。
这二十年,我不是在追赶,而是在给别人验证市场,培养用户,用咱们自己的钱,喂肥了对手。”
说到一半,梁晋生沉默了。
“直到启航的天工计划摆在我面前,直到我亲手用上了那台精度达到0.1纳米的化学机械研磨机,我才像被人一巴掌打醒。”
“用市场换不来核心技术。这句话,你二十年前就说过。我用了二十年,才真正听懂……”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死寂。
袁清平环抱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他脸上的讥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冰冷。
“哼,”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打破了沉默。
“明白得太晚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老旧的茶几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我守着你口中那堆‘破铜烂铁’,一遍遍修改图纸,一次次去求零件,被人当成思想僵化、顽固不化的老古董!
你们在外面风风光光拿着引进的设备发论文、评职称的时候,我连申请三万块钱的经费都要写一尺厚的报告!
还要被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指着鼻子教我什么叫紧跟国际潮流!”
“我的学生,一个个都跑了!跟着你,有项目,有前途!
跟着我呢?只有一间发不出工资的破实验室和一堆画了十年还没造成型的图纸!”
“梁晋生,你现在功成名就,跑来跟我说你错了?
你的认错,对我这二十年受的罪,对我那些被耽误了前程的学生,有什么用?!”
字字泣血。
刘卫东听得心头发颤,他第一次知道,两位学术泰斗决裂的背后,竟是如此残酷的现实。
面对袁清平的质问,梁晋生没有辩解,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垮塌下去。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彻骨的疲惫。
“所以师兄,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你原谅。”
“我是来还债的。”
说着,他没有再去碰那份旧图纸,而是从随身背着的那个半旧帆布包里,取出了一份用蓝色硬壳封面精心装订好的技术文档。
他将文档放在茶几上,推到了袁清平的面前。
封面上一行烫金的宋体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沉稳的光泽。
《启航双星实验室—砷化镓GaAs外延生长工艺优化方案(初版)》
袁清平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定格了足足三秒。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一丝被挑衅的怒意。
他没有立刻去拿。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梁晋生用来说服他的又一个道具。
用他那些引进改良的理论,搞出来的一套自以为是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