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空间逼仄,一个老旧的三人沙发占去了客厅大半江山,沙发扶手上盖着一块老旧掉色的毛巾。
空气里除了楼道飘进来的油烟味,还混杂着一股旧书的味道。
刘卫东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地方和他印象中老教授的住所反差太大。
兴许是在启航呆的时间久了,刘卫东竟然对这种环境也开始不习惯起来。
梁晋生的爱人从里屋出来,是个瘦小的老太太,穿着一件带补丁的蓝色罩衣,头发梳得齐整。
她看了看韩栋和刘卫东,又看了看自家老头子通红的眼眶。
没多问,只是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从一个上锁的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没有标签的白瓷瓶。
瓶口用红布和蜡封着,显然有些年头了。
“老头子,真要开?”老太太的语气里满是心疼。
“开!今天不开,这酒就真成文物了。”
梁晋生摆摆手,从碗柜里拿出三个最普通不过的玻璃杯,杯口甚至还有点瑕疵。
老太太用小刀仔细地割开封蜡,一股浓郁的酱香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刘卫东闻了一下,精神一振。
这酒,绝对是好东西。
“坐吧,别站着。”梁晋生指了指沙发。
韩栋把外套脱下,和刘卫东并排坐下。
沙发的弹簧已经老化,人坐下去,整个陷进了一半。
他把那两张图纸重新卷好,放在茶几上。
梁晋生的爱人倒了三杯酒,又端来一碟花生米,就默默地回了里屋,还带上了门。
梁晋生端起酒杯,没说客套话,直接盯着韩栋:“那张百级洁净车间的图,不是画着玩的吧?”
“不是。”韩栋端起杯子。
“图纸是倪老带着一个三十人的团队,熬了两个月画出来的。
施工队下周进场,燕京第六建筑公司,他们刚给航天二院建完无尘厂房。
监理方是铁道部基建司。”
梁晋生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问的只是图纸真假,韩栋回答的却是图纸、设计团队、施工方和监理方。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这个项目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五个亿,建这么个东西,你们启航的股东会同意?”梁晋生追问。
刘卫东腹诽,启航就一个股东,就是您眼前这位。
“我就是启航最大的股东。”韩栋语气平静。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只需要对结果负责。
现在的问题不是钱,是时间。”
“设备呢?”梁晋生放下酒杯,身体前倾。
“MOCVD反应腔、离子注入机、光刻机……这些东西国内做不了,国外的采购周期至少半年,巴统的禁运单子现在还挂着呢。”
“这些设备启航都已经备齐,之前生产启航芯片的设备很多都可以经过改造后使用。”
韩栋不是在画饼,他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启动的作战计划。
梁晋生彻底沉默了。
他以为韩栋是个有钱的愣头青,现在才发现,对方是一头准备充分、谋局深远的猛虎。
他所担心的每一个技术难关,对方不仅想到了,而且已经有了不止一套解决方案。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梁晋生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
“做标准。”韩栋看着他。
“梁教授,您觉得为什么您的课题申不下来?因为评审委员会那帮人觉得,咱们自己搞高精度ADC,不如直接买的成品来得快,来得便宜。
这是思维惯性。”
“我要打破的,就是这种惯性。”
“先行者号高铁的胜利,只是证明了启航能造出东西。
但要让整个行业跟着我们走,就要拿出别人没有,也做不到的东西。”
“您手里的ADC项目,就是那个东西。
只要启航能率先实现24位高精度ADC芯片的量产,国内所有的高端仪器、医疗设备、工业控制系统,都得用我们的标准。
到那个时候,谁还会说华夏的高科技产品是粗制滥造?”
梁晋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不是因为酒辣,是因为激动。
他搞了一辈子技术,第一次有人把他的研究,提升到这样一个关乎行业标准和尊严的高度。
“我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梁晋生放下酒杯,声音沙哑。
“我还有五个学生,两个博士,三个硕士。
他们跟着我好几年了,连篇像样的论文都发不出去,因为没钱做流片验证。
最出色的那个博士,叫张一伟,搞低噪声放大器设计的,上个月他媳妇下了岗,孩子才一岁,他已经准备去深城了。”
说到这里,梁晋生的眼圈又红了。
这是他最大的心病。
自己受穷无所谓,但他拖累了这些最有才华的年轻人。
刘卫东刚想说启航可以给他们安排工作,韩栋却抢先一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推了过去。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标题是:清华大学微电子所模拟电路课题组人员安置方案。
梁晋生拿起来一看,手抖得更厉害了。
“首席科学家:梁晋生。
年薪三十万,配专车,年底分配HD区蓝旗营一百五十平米住房一套,安家费二十万。”
“核心研究员:张一伟(博士)。年薪十万,分配中关村九十年新建家属楼两居室一套,安家费五万。其爱人工作,由集团行政部负责协调解决。”
“核心研究员:陈斌(博士)。年薪十万……”
……
名单上,他的五个学生,每一个人的名字、待遇、住房安排、甚至家属问题,都写得清清楚楚。
详细到每个人擅长的技术方向和目前的生活困境。
这哪里是一份招聘计划,这分明是一份精确到极致的情报报告。
“你……你调查我?”梁晋生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我不是调查您,我是尊重人才。”韩栋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知人善任的前提是知人。我知道张一伟的才华,也知道他面临的困境。
启航要请的,不只是他的大脑,还有他那颗安定的心。
我不能让他一边设计着决定华夏高铁命运的芯片,一边还要担心下个月孩子的奶粉钱。”
“我给出的不是薪水,是尊严,是知识分子应得的尊严。”
梁晋生拿着那张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又以一种更强大的方式重组起来。
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