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百多根线,构建的是超越目前任何一款进口芯片的双核并行总线。
至于那个电阻,那是为了在现有工艺下压制电流噪声的必要手段。”
“必要手段?”齐向明冷笑。
“如果是西门子,他们会重新设计芯片,重新流片,哪怕花一年时间也要做出一块完美的PCB,而不是像这样打补丁。”
“那是以为他们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光刻机,有完整的产业链!”
倪光楠突然爆发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齐工,你睁开眼看看,这是哪里?这是华夏!”
倪光楠向前一步,逼视着齐向明:
“这不代表它不能打仗,不代表它不能赢!”
车间里鸦雀无声。
只有倪光楠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齐向明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着那块丑陋的电路板,又看了看激动的老院士。
他不是不爱国。
正是因为太想让国家好,太知道差距有多大,所以才会对这种“土法上马”感到绝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那个写满了叉的小本子。
“倪老,我敬重您的为人。”齐向明的声音低沉下来。
“但我是技术监督,我不能拿感情来做判断,这块板子依然是重大风险源。”
他转身看向韩栋,眼神冷厉如铁。
“韩栋同志,今天的检查到此为止。”
“我找出了五处严重不符合DIN标准的工艺缺陷。
按照流程,我有权当场叫停你们的试车计划。”
刘卫东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但是……”
齐向明话锋一转。
“部里的命令是让我监督,没有让我直接处决。
我也想看看,你们这些土办法、航天标还有飞线板,到底能不能创造奇迹。”
他提起工具箱,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韩栋脸上。
“初八晚上的试车,我会坐在你旁边。
只要监控数据出现任何一次红色警报,只要车体震动超过0.1g的异常,我会毫不犹豫地按下紧急停车按钮,并在这份报告上盖上不合格的印章。”
“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齐向明身后的三名专家已经合上了笔记本,动作整齐划一。
“齐总工。”
韩栋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齐向明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刚才说的五处问题,我能解释。”韩栋说道。
“不是狡辩,是拿数据说话。”
齐向明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
“数据?实验室里跑出来的曲线谁不会做?我要看的是这列车在京津线上能不能活下来。”
“那就先听完我的解释,再决定它有没有资格上线。”
韩栋不退反进,走到齐向明面前三米处站定。
车间里的技术人员屏住了呼吸。
刘卫东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韩栋向来不会低头认输。
齐向明盯着韩栋看了三秒,突然把工具箱放回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写满叉的小本子,翻开第一页。
“好,我给你三十分钟。”
齐向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从第一处开始,车身蒙皮拼缝间隙1.85毫米,超出德标23%。”
韩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对刘卫东说:
“把上个月在基地做的热膨胀测试录像带拿过来。”
刘卫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办公区。
“齐总工说得对,德国ICE的标准是1.5毫米。”韩栋开口,语气平静。
“但那是针对不锈钢车体在常温工况下的设计值。
先行者号用的是7000系航空铝合金,线性热膨胀系数2.3,是304不锈钢的两倍。”
齐向明没有插话,但眼神里的审视更加锐利。
“按照气动热力学计算,时速250公里时,车身蒙皮表面温度会因摩擦升高15到18摄氏度。”韩栋继续说道。
“如果按德标预留1.5毫米,铝板膨胀后的挤压应力会集中在拼缝两侧2厘米宽的区域,当应力超过材料屈服极限的80%时,疲劳裂纹会在这里萌生。”
“航天系统里有个铁律,叫设计冗余。
导弹发射时整流罩分离,预留间隙要按最极端工况的1.2倍计算。”
刘卫东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抱着一台笨重的录像机。
韩栋接过来,当场插上电,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节银白色的车厢,摄像机镜头对准车身拼缝处,画面右下角标注着时间和温度数据。
“这是去年11月的台架测试,模拟时速200公里工况,用工业热风枪对蒙皮持续加热。”韩栋指着屏幕。
“初始温度20度,拼缝间隙1.85毫米。”
录像带快进。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温度从20度爬升到35度,拼缝间隙的数值开始变化。
1.82毫米。
1.79毫米。
1.75毫米。
当温度稳定在38度时,间隙停在了1.73毫米。
“挤压量0.12毫米,完全在弹性形变范围内。”韩栋按下暂停键。
“如果按德标预留1.5毫米,这个数值会变成1.38毫米,已经逼近接触临界点。”
齐向明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韩栋继续播放,画面切换到另一组对比实验。
这次是按1.5毫米间隙装配的测试件,同样的加热条件,当温度达到35度时,拼缝两侧的铝板边缘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凸起。
摄像机拉近,凸起处的金属表面泛着异样的光泽,那是应力集中导致的微观塑性形变。
“这是不可逆的损伤。”韩栋说道。
“跑一次没事,跑一百次呢?一千次呢?疲劳裂纹会在这里累积,最终导致蒙皮撕裂。”
齐向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他没有承认错误,而是提出了新的质疑:
“你这是实验室条件,京津线上的风速、湿度、轨道震动,都比你这个复杂得多。”
“所以我预留了1.85毫米,不是1.73毫米。”韩栋说道。
“这0.12毫米的安全余量,就是用来应对您说的这些不确定因素。”
齐向明沉默了几秒,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但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他翻到第二页:“散热器导热硅脂涂抹过厚,溢出量过大。”
这次韩栋没有让韩蕊回答,而是自己走到那个IGBT散热模块前,俯下身指着溢出的白色硅脂。
“齐总工说西门子的工艺是薄如蝉翼,这没错。”韩栋说道。
“但西门子用的是单晶硅基板,表面平整度可以控制在5微米以内。
如今的国产基板,平整度只能做到15微米。”
他直起身,看着齐向明。
“15微米的凹凸差,如果涂薄了,接触面会留下气隙,热阻反而更大。
所以采用0.1毫米定量涂抹,用压力挤出多余硅脂填充凹槽,确保没有气泡残留。”
“至于溢出部分,它不是废料,是密封圈。”韩栋继续说道。
“防止水汽从接触面渗入,因为国产硅脂的疏水性比进口产品差30%,必须用物理屏障补齐这个短板。”
齐向明盯着那圈白色的硅脂,突然问道:
“你怎么证明它的散热效果比德国工艺好?”
韩栋没有犹豫,直接说道:
“昨晚满载运行两小时,热成像温差3度。
西门子公开的技术白皮书里,同等工况下温差是8度。”
“照片可以造假。”齐向明重复了之前的话。
“那就现场测。”韩栋说道。
“您带的团队里肯定有红外测温仪,现在就可以拆开散热器,重新涂抹,然后上电测试。
我在旁边看着,您亲自操作。”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退路。
齐向明盯着韩栋看了足足十秒,最终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相信倪老的实验数据。”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但依然没有给任何人看。
第三页:“电缆弯曲半径不符合德标。”
韩栋这次没有解释,而是转身对陆佳杰说:
“把线槽盖板全部打开。”
陆佳杰立刻带人行动,十几块盖板被依次拆下,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线缆。
齐向明走过去,用卡尺量了几处弯曲半径,数值在35到40毫米之间。
“德标要求50毫米。”齐向明说道。
“因为德标针对的是铜芯硬护套电缆,弯曲半径小了会损伤绝缘层。”韩栋说道。
“镀银软芯屏蔽线,最小弯曲半径可以做到线径的5倍。
这批线的直径6毫米,30毫米就是安全值,我们留了40毫米,已经是1.3倍冗余。”
齐向明没有接话,而是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其中一根线缆。
柔软,有韧性。
他站起来,继续翻本子。
第四页:“接线端子没有使用镀金件。”
韩栋指着控制柜内部的一排端子排:
“镀金是为了防氧化,降低接触电阻。
但镀金层厚度只有3到5微米,一旦磨损就失效。
镀银端子的镀层厚度15微米,抗氧化性虽然差一些,但耐磨性是镀金的三倍。”
“而且银的导电率比金高6%,在大电流工况下,接触压降更低。”韩栋补充道。
“航天系统里的大功率继电器,全部用镀银触点。”
齐向明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认可,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飞线板。”齐向明盯着那块丑陋的电路板。
“这是你们最大的隐患。”
韩栋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机箱前,指着那块板子说道:
“齐总工,我问您一个问题。”
齐向明没有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如果现在有一款进口芯片,性能完美,但供货周期要一年,而且随时可能断供。
另一款国产芯片,性能够用,但需要飞线才能跑起来,三个月就能量产。
您选哪个?”
齐向明沉默了。
韩栋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
“工程学不是艺术展,不是比谁的电路板更漂亮。
它要解决的是在现有条件下,怎么把东西做出来,并且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