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突兀的电阻像是一个补丁,却补住了整个系统的命门。
韩栋轻声说道:“既然做不出完美的艺术品,那就做一个皮实的工具。”
他拍了拍陆先进的肩膀:
“老陆,把这块板子封装好,送去调试间。告诉小蕊,这是倪老给她抢出来的时间。”
……
与此同时,启航大厦七层,采购部。
刘卫东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
他手里抓着电话听筒:“我不管汉堡港那边是什么情况!我只要货!三天!三天之内这三箱传感器必须落地首都机场!
什么?海关因为新年假期压舱?你是干什么吃的?加急费我批了双倍,你跟我说压舱?”
“啪!”
刘卫东重重地摔下电话。
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在桌面上跳了一下。
他抓起桌上的清单,用力揉了揉眉心。
清单上有三项被红笔圈出来的物资:
高精度磁致伸缩位移传感器、宽温域压力变送器、三轴光纤陀螺仪。
这三样东西是韩蕊昨天列出的必需要素。
之前的国产传感器精度不够,导致采样数据全是噪点。
韩蕊明确表示,如果传感器精度上不去,她的算法再好也没有用武之地。
本来联系好的代理商,今天一早突然变卦。
理由千奇百怪,有的说库存盘点错误,有的说出口许可证卡在商务部,甚至还有的说物流公司罢工。
刘卫东不是傻子。
这太巧了。
所有关键零部件在同一时间出问题,背后要是没有西门子的影子,他敢把这清单吃了。
“刘总。”助理小赵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说。
“刚刚联系了日本横河,他们说有现货,但是……”
“但是什么?”刘卫东抬头。
“但是他们要求必须连同配套的控制仪表一起买,而且报价是平时的三倍。
最重要的是,他们要咱们签署一份最终用户协议,并接受他们的现场监管。”
“去他妈的监管!”刘卫东骂了一句脏话。
“让日本人监管咱们的融合项目?门都没有!”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西门子封锁,日本人趁火打劫。
这帮洋人是算准了启航急着下线,在这儿等着掐脖子呢。
距离韩蕊要求的最后时限还剩两天。
如果这三天搞不定传感器,正月初八的试车就是一场笑话。
刘卫东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难道真要低头?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半年前,他在铁道部的一个技术研讨会上,遇到的一个满身粉笔灰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一件老旧中山装,脚上一双解放鞋,看起来土得掉渣。
当时那个人在会上发言,说中科院自动化所搞出了一批高精度传感器,性能指标不输国外,希望铁道部能试用。
结果被几个专家当场驳斥,说国产传感器稳定性差、温漂大,不能拿高速列车的安全开玩笑。
那人当时涨红了脸,争辩说那是老皇历了,他们的新工艺已经解决了温漂问题。
但没人听,最后那人落寞地坐下了。
刘卫东记得自己当时出于礼貌,给那人递了一根烟,聊了几句。
“许……许什么来着?”刘卫东拍着脑门。
他在抽屉里疯狂翻找名片夹。
终于,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商业名片最底层,找出了一张泛黄的硬纸片。
上面是用钢笔手写的字迹:中科院自动化研究所,许立强。
刘卫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
“走!”他抓起大衣冲出办公室。
……
下午两点,中关村南路。
这里还没有后来那些气派的电子大厦,除了矗立在不远处的启航大厦外,道路两旁是低矮的砖混楼房,墙上刷着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标语。
刘卫东在一栋苏式红砖楼前停下。
这里是自动化所的老实验楼,外墙的爬山虎已经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爬上三楼,找到了302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机械的嗡嗡声。
刘卫东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闷闷的声音传来。
刘卫东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却显得拥挤不堪。
到处都是示波器、信号发生器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仪器。
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落灰的文件袋和电子元件。
在房间中央的一个实验台前,一个穿着蓝大褂的中年人正趴在一台离心机旁记录数据。
“许研究员?”刘卫东试探着叫了一声。
许立强转过头,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他眯着眼睛看了刘卫东半天,突然露出一丝惊讶:
“刘……刘经理?”
“刘卫东。”刘卫东快步走上前,伸出双手。
“隔壁启航的刘卫东。”
许立强连忙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握住刘卫东的手:
“稀客,稀客啊。您这样的大忙人怎么跑到我这破庙来了?”
“张工,我不跟您绕弯子。”刘卫东开门见山。
“我遇到难处了。我要一批高精度传感器,要最好的,能抗震,能耐低温。”
许立强愣了一下,眼神里的光彩黯淡了几分。
“要是想买进口货,您走错门了。这周围全是代理商,我有几个熟人可以介绍给您……”
“我不买进口货。”刘卫东打断了他。
“我就要您那天在会上说的,那个解决了温漂问题的国产货。”
许立强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刘卫东,仿佛在确认这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刘经理,您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我们的东西吗?土造、不可靠、没经过实战检验。”许立强苦笑了一下。
“连铁道部都不敢用,您那个高铁项目可是国家的脸面,敢用?”
“洋人断供了。”刘卫东看着许立强的眼睛。
“他们想看咱们笑话,想让咱们的车趴窝。我现在没别的路可走,我就问您一句,您的东西,到底行不行?”
许立强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那把生锈的挂锁。
柜门拉开,里面并没有什么精密仪器,只有三个用报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
许立强把盒子捧到实验台上,一层层剥开报纸。
三个银白色的金属圆柱体显露出来。
外壳是哑光的不锈钢,接插件是军规的航空插头,做工虽然没有德国货那么精致,但透着一股子敦实感。
“这是磁致伸缩位移传感器,量程500毫米,重复定位精度0.01毫米。”许立强指着第一个说。
“这是蓝宝石压力变送器,工作温度负40到正125度,温漂系数百万分之五。”指着第二个。
“这是光纤陀螺仪,为了搞定这个光纤缠绕工艺,我带人在实验室里睡了三年。”
许立强抚摸着这三个铁疙瘩,就像抚摸自己的孩子。
“这些东西,是我们给二炮做预研剩下的备份件。
指标绝对没问题,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没法量产,成本比进口货要高得多。”
许立强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刘经理,您敢用吗?”
刘卫东看着那三个传感器。他不懂那些参数,但他听懂了“二炮预研”这几个字。
那怎么可能不可靠?
“多少钱?”刘卫东问。
“谈钱就俗了。”许立强把三个传感器往前一推。
“这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是吃灰,您拿去用。
要是好用,以后有机会给我们在领导面前美言几句,让我们这个项目组能活下去就行。”
刘卫东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份人情有多重。
这不仅是三个零件,这是这帮穷得叮当响的科学家最后的尊严和希望。
“许工。”
刘卫东郑重地把三个传感器收进公文包。
“我刘卫东把话放在这儿。只要这车能跑起来,启航以后的订单首先考虑自动化所。
哪怕你们没法量产,我们启航出资帮你们建生产线!”
许立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
“好!好!有您这句话,值了!”
刘卫东没有多停留,提着包转身就走。
时间不等人。
刘卫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
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藏着最硬的骨头,只要给一点阳光,他们就能复苏。
而启航,就要做那个拨开乌云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