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年代,哪怕是稍微改动一下进口图纸的螺丝位置,都有人敢喊出自主研发的口号。
但韩栋不同。
梁伯韬绕着这个庞大的金属构件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游标卡尺,扫过一系悬挂的螺旋弹簧、二系悬挂的空气弹簧,最后定格在轴箱定位装置上。
“川崎重工的律师函里提到,你们的转向架涉嫌侵犯了他们KW系列转向架的侧梁焊接工艺专利。”
梁伯韬停下脚步,手指敲了敲侧梁的焊缝。
“韩栋,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这东西到底是不是逆向测绘的?”
所有人屏住呼吸。
宋平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韩栋。
“如果是逆向测绘,我做不到这个数据。”
韩栋转身,从旁边陆先进手里接过一份厚厚的测试报告递给梁伯韬,同时示意工作人员打开旁边的投影仪。
一束光打在白色的幕布上,那是一张复杂的结构图,密密麻麻的应力分析线如同人体的血管。
“川崎的KW系列,用的是传统的钢板焊接结构,为了保证强度,他们不得不增加板材厚度,导致簧下质量过大。”
韩栋拿起一根激光笔,红点落在屏幕上的侧梁结构上。
“而启航引入了拓扑优化算法。”
“拓扑优化?”
中科院的张研究员眉毛一跳,忍不住插话。
“这可是航空领域才刚开始用的概念,你们用在火车上?”
“为什么不能?”韩栋反问。
“高速列车在300公里时速下,空气动力学效应和结构应力分布,复杂程度并不亚于低速飞机。”
他按动翻页笔,屏幕上跳出一组对比数据。
“各位请看。
通过计算机模拟百万次迭代,切除了所有不承力的多余材料。
在保证结构强度不仅不下降,反而提升了12%的前提下,QH-200的整机重量比川崎的同类产品轻了整整15%。”
“15%?”梁伯韬猛地抬头,眼神变得锐利。
“数据核实过吗?”
对于高速列车而言,减重意味着能耗降低,意味着对铁轨的冲击减小,更意味着提速的潜力。
15%,这在工业设计上是一个代差。
“老陆,把疲劳测试的数据拿出来。”韩栋看向陆先进。
陆先进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面对这么多大领导,他紧张得手心出汗,但一谈到技术,他的背脊瞬间挺直。
“报告各位领导,我们在台架上进行了连续2400小时的模拟工况测试,加载频率覆盖了从低频蛇行运动到高频轨道冲击的所有频段。”
陆先进指着屏幕上一条平滑的曲线。
“这是对疲劳寿命的预测。
由于去除了应力集中点,QH-200的设计疲劳寿命达到了300万公里,而目前西门子和川崎的主流产品,通常在100万公里左右就需要大修。”
“三倍?”张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职业性的怀疑。
“韩总,理论计算和实际工况是两码事。
材料的微观缺陷你怎么控制?焊接热影响区的残余应力你怎么消除?”
这是一个行家的问题。
设计图画得再漂亮,造不出来也是废纸。
韩栋没有辩解,只是指向车间另一侧的一台巨大的设备。
“那是启航和二重集团联合研制的整体真空退火炉。”韩栋说。
“每一个焊接完成的构架,都要在里面经过48小时的分级退火处理,彻底消除内应力。
而且,请看这里。”
“这台转向架,总计由2847个独立零件组装而成。
从最大的侧梁,到最小的防松垫圈,每一个零件都有独立的身份编号。”
韩栋走到旁边的工控机前,输入了一串代码,敲下回车。
屏幕瞬间切换,显示出一张零件追溯表。
“这是041号螺栓。
我能查到它是由湘潭特钢在1993年11月12日生产的,原材料的炉批号是X-93-11,热处理温度是860度,硬度检测数据是HRC32,质检员是工号089的李卫国。”
“川崎重工之所以敢起诉,是因为他们觉得华夏企业只懂抄外观,不懂控内在。
但在这里,在启航,我们用数据说话。”
“2847个零件,2847份质检报告,组成了这一台转向架的骨骼。
梁总工,您觉得,川崎的律师函,能告得倒这2847份数据吗?”
梁伯韬看着屏幕上那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数据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意义了。
这不仅仅是技术,这是管理,是体系,是工业文明的结晶。
“好!好一个数据说话!”
一直沉默的宋平突然开口,声音洪亮。
“韩栋,你还没说最关键的那个指标,我听说你们在制动距离上,搞了个大新闻?”
韩栋微微一笑。
重头戏来了。
“这也是我敢于在这个时间点推出QH-200的底气。”
韩栋走到转向架的轮对旁,指着车轴上那几张巨大的银灰色盘片。
“时速200公里紧急制动距离,西门子的ICE数据是2150米,川崎的新干线是1980米。
而我们的测试数据是1420米。”
轰!
即便是在场的都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物,这个数字依然引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张研究快要惊掉了下巴。
“物理定律摆在那里,摩擦系数有极限。
单纯靠盘式制动,绝对做不到这个距离!”
缩短几百米或许可能,但直接缩短了近600米?这简直是违反物理常识。
“单纯靠盘式制动确实做不到。”韩栋显得更加从容。
他蹲下身,指了指转向架底部,两个悬挂在轨道上方仅有10毫米处的长条形装置。
“这是什么?”梁伯韬凑近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磁轨制动?你们搞出了线性涡流制动?”
“准确地说,是非接触式线性涡流制动与摩擦制动的复合系统。”
韩栋站起身。
“这套系统原本是德国人还在实验室里论证的技术,但启航在永磁材料上有了突破。
还要感谢稀土研究所的同志们,给启航提供了高性能的钕铁硼磁体。”
“当紧急制动触发时,这套装置会瞬间产生强大的磁场,在钢轨上感应出涡流,产生与运动方向相反的电磁吸力。
它不依赖轮轨黏着系数,不受雨雪天气影响。”
韩栋看着张研究员:
“张老师,物理定律没有变,启航只是换了一种利用物理定律的方式。”
张研究员愣在原地,在脑海里飞速计算着电磁力公式。
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华夏技术人员的狂喜。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梁伯韬则显得更加务实,他抓住韩栋的胳膊:
“这东西量产了吗?成本多少?”
“目前还处于小批量试制阶段,成本比普通制动贵两倍。”韩栋如实回答。
“但如果算上安全冗余带来的运力提升,总体运营成本反而会下降。
至于适配性,只要转向架接口改一下完全可以向下兼容。”
“好!”
“有了这个1420米,明年的铁路大提速,我就敢跟部里立军令状了!”
一直站在后方的宋平,此刻慢慢踱步上前。
“韩栋。”宋平喊了一声。
“宋主任。”
“你知道这台转向架,除了技术指标,最大的意义是什么吗?”
韩栋沉默片刻:“打破垄断。”
“不,不止。”
宋平摇摇头,指着那个巨大的车间穹顶。
“这东西意味着脊梁。”
“过去几十年造不出好东西,被人指着鼻子骂落后,骂低端。
咱们的人走出去,腰杆子都挺不直,因为工业就是骨骼。
骨骼软,人就软。”
宋平的手掌重重地拍在QH-200的铸钢侧梁上。
“今天在这台机器上我看到了硬度。
不是洛氏硬度,是咱们华夏工业人的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