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清华那边有回音了。”
倪光楠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
韩栋转过身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抬头。
《关于列车通信技术发展史专项研究初步反馈》，落款是清华大学汽车工程系主任陈教授。
“陈教授的团队效率挺高。”韩栋翻开传真件。
“才两天就有初步结果了。”
“陈教授说这个课题本身就是他们系里的研究方向，启航这次委托正好和他们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重合。”
倪光楠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他们调动了三个博士生，把1990年到1993年之间全球范围内公开发表的列车通信相关论文全部梳理了一遍。”
韩栋仔细看着传真件上的内容。
陈教授的团队整理出了一份详细的技术发展时间轴，从1990年德国波鸿大学的CAN总线基础研究，到1991年瑞典皇家理工学院提出的时间触发概念。
再到1992年在维也纳举办的国际嵌入式系统会议上，一位奥地利学者发表的关于容错通信协议的论文。
“这篇论文很关键。”韩栋用笔在传真件上圈出一行字。
“Kopetz教授，维也纳工业大学，论文题目是《基于时间触发的分布式实时系统》，发表时间1992年10月。”
倪光楠凑过来看。
“这个时间比德州仪器的专利申请早了五个月。”
“不仅是时间早。”韩栋翻到传真件的第二页。
“陈教授在备注里写了，这篇论文提出的技术方案和德州仪器专利的核心权利要求高度重合。
包括全局时钟同步、确定性消息传输、容错机制三个关键要素。”
倪光楠眼睛亮了。
“那德州仪器的专利根本不具备新颖性!”
“理论上是这样。”韩栋放下传真件。
“但还需要更充分的证据。
陈教授这份报告只是文献梳理，要在法庭上站得住脚，还需要证明德州仪器在申请专利时明知这篇论文的存在却故意隐瞒。”
倪光楠皱起眉头。
“这怎么证明？”
“查德州仪器的专利审查档案。”
韩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郭亮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法务总监郭亮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进来，神色看起来不错。
“韩总，美国专利局的审查档案调出来了。”郭亮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韩栋没有急着打开文件袋，而是看着郭亮。
“说。”
“德州仪器在申请US5847123号专利时，提交的现有技术检索报告里，根本没有引用Kopetz教授的那篇论文。”郭亮顿了顿。
“但更关键的是，我在审查意见答复文件里发现，美国专利局的审查员曾经在第一次审查意见中明确指出，申请人应当补充说明与维也纳工业大学相关研究的区别。”
倪光楠立刻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美国专利局的审查员已经注意到了Kopetz教授的研究？”
“对。”郭亮点头。
“但德州仪器在答复审查意见时，只是简单地声称他们的技术方案与学术研究存在本质区别，并没有详细说明区别在哪里。
更离谱的是，他们在补充材料中提交了一份所谓的技术对比分析，但这份分析根本就是避重就轻，完全没有触及核心的时间触发机制。”
韩栋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份审查意见答复文件。
文件是英文的，但韩栋看得很快。
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段落上停留，然后抬起头看向郭亮。
“这份答复文件的签字人是谁？”
郭亮翻开另一份文件。
“德州仪器的首席法律顾问，理查德·米勒。
但技术部分的署名是一个叫约翰的工程师。”
“约翰。”韩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
“已经在查了。”郭亮说。
“我联系了美国那边的律师，他们会尽快给我们反馈。”
韩栋把文件放回袋子里，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从左到右标注了几个关键时间点:
1992年10月，Kopetz教授论文发表
1993年1月，启航TTCAN项目启动
1993年3月，德州仪器专利申请
1993年6月，德州仪器专利授权
“你们看这个时间线。”韩栋用笔尖点着白板。
“Kopetz教授的论文发表后五个月，德州仪器就申请了专利。
这个时间间隔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公司的法务和技术团队完成专利布局。”
倪光楠若有所思。
“韩总，您是怀疑德州仪器看到了Kopetz教授的论文，然后抢先申请了专利？”
“没错。”韩栋转过身。
“而且我还怀疑，德州仪器背后有西门子的影子。”
郭亮有些不解。
“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想想，德州仪器是做芯片的，他们为什么要在列车通信领域申请专利？”
韩栋在白板上写下德州仪器和西门子两个名字。
“除非有人给他们提供了技术方案，或者有人委托他们申请专利。”
倪光楠眼睛一亮。
“您是说西门子可能和德州仪器有专利交叉授权协议？”
“很有可能。”韩栋点头。
“西门子在欧洲申请了大量列车通信相关的专利，但在美国市场他们的专利布局相对薄弱。
如果他们和德州仪器达成协议，由德州仪器在美国申请专利，然后双方交叉授权，就能形成全球范围的专利壁垒。”
郭亮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针对启航的专利围猎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布局。”
“所以必须查清楚德州仪器和西门子之间的关系。”韩栋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老倪，联系德国那边的线人，重点查两家公司在1992年到1993年之间有没有技术合作或者专利授权协议。”
“明白。”倪光楠立刻拿起电话走到一边。
韩栋看向郭亮。
“那个约翰的背景调查要加快，我需要知道他是不是德州仪器的正式员工，还是外聘的技术顾问。
如果是外聘的，就要查他之前在哪里工作，有没有和西门子的关联。”
“我这就催美国那边的律师。”郭亮也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韩栋一个人。
他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关系图，脑子里飞速运转。
德州仪器的专利是整个337起诉讼中最致命的一个，只要能把这个专利无效掉，剩下的那些黄色和绿色标签的专利就不足为惧。
但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拿出铁证，证明德州仪器的专利缺乏新颖性，或者存在欺诈行为。
Kopetz教授的论文是一个突破口，但还不够。
韩栋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德州仪器内部的技术文档，或者西门子和德州仪器之间的协议文本。
这些东西不可能通过公开渠道获得，必须靠其他手段。
韩栋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韩总，这么晚还没休息？”
“老夏，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韩栋开门见山。
老夏是韩栋在德国发展的线人之一，原本是西门子的一名中层技术主管，因为在内部斗争中失势被边缘化，后来被韩栋策反。
巴西那场戏里，老夏提供的情报起了关键作用。
“您说。”老夏知道来活儿了。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约翰，可能是德州仪器的工程师，也可能是外聘顾问。
重点查他在1992年到1993年之间的工作经历，尤其是有没有和西门子的接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韩总，这个人如果在美国我不一定能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