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到了？”
韩栋飞回燕京。
长达四米的实木会议桌上，不再是庆功的香槟和鲜花，而是堆积如山的法律文书。
这些文件按照红、黄、蓝三色标签分类，将坐在主位的韩栋围在中间。
钱峰坐在左手边，林淑仪坐在右手边，法务部总监郭亮则低着头。
“开始吧。”韩栋说道。
钱峰站起身，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红色文件夹。
他的手有些抖，是因为愤怒。
“确切数据统计出来了。”
钱峰深吸一口气说道：
“截止到燕京时间今天凌晨四点，我们在美国、德国、法国、日本四个国家，总共收到了337起专利侵权起诉书。”
“337起。”韩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涉及金额呢？”
“根据对方律师函中列出的索赔条款，包括直接经济损失，惩罚性赔偿以及潜在市场预估损失……”
钱峰停顿了一下，似乎那个数字烫嘴。
“累计总额超过120亿美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120亿美元！
93年华夏全年的外汇储备也不过500亿美元左右。
这笔钱，足以买下半个波音公司！
这不仅是商业诉讼，更是要连皮带骨把启航吞下去，连渣都不剩。
“都有谁？”
韩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西门子牵头，阿尔斯通、庞巴迪跟进，但最麻烦的不是这些老对手。”
钱峰翻开第二页，语速加快。
“还有思科、摩托罗拉、德州仪器，以及十八家我们从未听说过的专利流氓公司。
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在三天内同时发难。”
韩栋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一点寒意。
“围猎。”他吐出两个字。
不是简单的报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西门子在巴西丢了面子，他们就要在全球市场上找回场子。
他们要用这120亿美元的索赔额，吓退所有敢于和启航合作的发展中国家。
“韩总，还有更坏的消息。”
林淑仪站了起来。
她今天没有化妆，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她对数字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高，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我刚才和郭总监核算了一下应诉成本。”
林淑仪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
“对方动用的律师团队阵容堪称豪华。
在美国，他们聘请了高盛律所，在英国是年利达，德国是恒勒。
根据公开信息，这五家顶级律所投入此案的合伙人和资深律师，加起来超过500人。”
她转头看向法务部总监郭亮：“而咱们呢？”
郭亮轻叹一声，倍感压力。
“启航法务部目前只有21名专职律师，其中懂国际专利法的只有7个。
剩下的都是处理国内合同纠纷的。”
对一家公司的法律团队来说，21人足矣应付大多数情况，但这次的情况显然与以往不同。
21对500。
这注定是一场恶战。
“费用方面呢？”韩栋放下茶杯。
“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了。”林淑仪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指着上面的一行红字。
“这些顶级律所的合伙人，时薪都在800美元以上。
按照337起案件的规模，只要应诉，无论输赢，启航每个月仅律师费就要烧掉2000万美元。”
“2000万美元……”林淑仪抬起头，有些焦虑的说道。
“韩总，咱们的现金流虽然健康，但也经不起这种烧法。
按这个速度，不用等判决下来，咱们启航的资金链就会出问题。”
所有人都看着韩栋。
这就是西方世界的底蕴。
他们不需要在技术上战胜，只需要用庞大的法律机器和资本力量，就能把任何中小发展中国家的任何一家企业拖垮压碎。
这就是所谓的资本规则。
韩栋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远处的在建高楼塔吊林立，华夏正在苏醒，正在追赶。
但此刻在几千公里外的欧美法庭上，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落下，试图扼杀启航这股新生的力量。
“怕吗？”韩栋突然问。
身后众人沉默。
“怕就对了。”韩栋转过身，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不用慌，对方比你们更怕，如此兴师动众，说明启航对他们造成了足够的威胁。”
“老周，把今年第三季度的财务报表调出来。”
一直坐在一边的财务总监周亚夫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
韩栋翻到现金流那一页，用笔在几个数字上画了圈。
“截至八月底，启航集团账面可支配现金流是26亿华夏币。”
郭亮忍不住开口：
“韩总，恕我直言，七个月根本打不完这337起官司。
光是证据开示阶段，每个案子至少要三到六个月，对方就是要用时间和金钱把咱们拖垮。”
“所以不能按他们的节奏走。
钱峰，把那337起诉讼的详细清单发给佳杰，让他带技术团队做个分类。
我要知道哪些是真刀真枪，哪些是纸老虎。”
钱峰立刻拿起电话。
韩栋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垃圾专利、核心专利、时间差、反诉。
“郭亮，联系国内几家顶尖律所，金杜、君合、中伦，问他们愿不愿意接这个案子。
条件是前期费用只付30%，剩下的按胜诉提成。”
郭亮眼睛一亮。
“这样能省下不少钱。”
韩栋转过身。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商业诉讼，这是一场关乎华夏企业能否在国际市场立足的战役。
打赢了，他们的名声能传到华尔街。”
郭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韩栋看向钱峰。
“联系科技部和外经贸部，告诉他们启航遭遇的专利围猎。
这不是我们一家的事，今天他们能用337起诉讼打启航，明天就能打任何一家想走出去的华夏企业。”
钱峰飞快地记录着。
“最后。”韩栋的声音沉了下来。
“通知巴西那边的卡洛斯部长，还有阿根廷、智利的合作方，告诉他们启航遇到的麻烦。
不用隐瞒，实话实说。
但要让他们知道，启航不会退缩，也不会让他们孤军奋战。”
林淑仪有些担心：
“韩总，这时候告诉他们，会不会让他们动摇？”
“恰恰相反。”韩栋说道。
“他们需要知道真相，西门子和世界银行想用专利战吓退所有敢于选择启航的国家，我们越是遮遮掩掩，他们越会怀疑。
不如摊开了说，让他们看看西方所谓的规则到底是怎么玩的。”
众人点头同意。
韩栋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打鼓，120亿美元，337起诉讼，这数字确实不容小觑。
但你们想过没有，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人回答。
韩栋接着说道：
“他们怕启航在巴西打开的口子越撕越大，怕发展中国家真的抱团建立自己的技术标准体系。
怕他们花了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技术壁垒在启航面前不堪一击。
所以他们急了，病急乱投医，恨不得一次性把启航按死。”
韩栋走回座位坐下。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走对了路。
这场仗不是启航一家在打，而是所有想要技术独立的发展中国家同时抗衡。”
钱峰第一个站起来：
“韩总，我这就去联系科技部。”
郭亮犹豫了一下，最后也站了起来：“韩总，我们法务部虽然人少，但一定全力以赴。”
韩栋点点头：“散会吧，都去忙。记住，我们没有退路，但也不需要退路。”
几个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韩栋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红色文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陆佳杰的号码。
……
圣保罗时间下午三点，陆佳杰刚从巴西环球电视台的演播厅出来。
专访播出后反响热烈，卡洛斯部长的办公室电话都被打爆了。
全是来自拉美各国的咨询电话，想了解TTCAN技术和那个发展中国家基金。
陆佳杰正准备回酒店休息，手机响了。
看到是韩栋的号码，他立刻接起来。
“韩总。”
“佳杰，辛苦了。”韩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巴西那边的事我都看到了，干得漂亮。”
陆佳杰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韩总您提前布局好的，我只是照着说。”
“别谦虚。”韩栋笑了笑。
“不过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陆佳杰马上正襟危坐：
“您说。”
“钱峰会把一份文件发到你邮箱，是337起专利诉讼的详细清单。
我需要你带着技术团队，把每一起诉讼涉及的专利内容都分析一遍，做个技术族谱图。”
“技术族谱图？”
“对。”韩栋解释道。
“我要知道这337起诉讼里，有多少是真正击中技术要害的，有多少是滥竽充数的垃圾专利。
把它们按照关联度分类，画成一张图，让我一眼就能看出敌人的真实火力分布。”
陆佳杰脑子飞速运转：
“明白了，我马上组织人手。”
“时间紧，任务重。”韩栋停顿了一下。
“佳杰，这次不是技术演示，没有试错的机会。”
陆佳杰握紧了手机：
“韩总，您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陆佳杰立刻召集团队。
圣保罗希尔顿酒店的会议室里，十二名启航工程师围坐在一起。
陆佳杰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打开钱峰刚发来的加密文件。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专利号和诉讼摘要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337起？”一名年轻工程师忍不住说。
“这是要把咱们告到破产啊。”
“慌什么？韩总说了，这里面大部分是纸老虎。
我们的任务就是把纸老虎找出来，然后一把火烧掉。”
陆佳杰开始分配任务。
“老张，你带三个人负责通信协议类的专利。
小李，你带三个人负责硬件电路类的。
老王，你负责软件算法类的。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看系统集成类的。”
“每个专利都要仔细看，重点关注三个问题。
第一，它的权利要求范围是什么？第二，它和我们TTCAN技术的关联度有多高？第三，它有没有明显的无效理由，比如缺乏新颖性或者创造性。”
陆佳杰在白板上画了个表格：
“咱们用百分制给每个专利打分。
关联度低于30%的，标红色，这些是垃圾专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