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一下底,看看标准委员会里有哪些人是西门子的关系户。”
李云禾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头:
“韩总放心,我心里有数。”
韩栋深吸一口气,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各位,接下来的一周,将是启航最关键的一周。
我们不是在争一个项目,而是在争一个时代。
TTCAN能不能成为国家标准,关系到启航的未来,也关系到华夏工业的未来。”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从IGBT研发到京沪高铁中标,咱们几乎没停过。”
“但时不我待。
西门子不会给启航喘息的机会,国际市场也不会等启航慢慢成长。
必须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标准的事情定下来。”
“明白!”所有人齐声回答。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
燕京,亮马河大厦,西门子华夏总部。
凌晨两点。
会议室的百叶窗紧闭,隔绝了窗外燕京城的夜色。
浓重的雪茄味和黑咖啡的苦涩气息充斥着房间。
一台二十九英寸的索尼特丽珑电视机摆在长桌尽头,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连接着昂贵的跨国卫星视频会议系统。
汉斯坐在长桌末端,领带已经解开,衬衫领口敞着,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日耳曼面孔此刻布满油光和疲惫。
彼得坐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令人心烦的笃笃声。
屏幕那头,是德国慕尼黑,西门子集团董事会。
七名董事正襟危坐,即便隔着几千公里和模糊的信号,那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依然顺着信号传了过来。
“汉斯,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说话的是技术执行董事韦伯。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传真过去的报告,纸张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京沪高铁项目丢了,我们可以归结为政治因素或者价格恶性竞争。
但这份铁科院的测试数据是怎么回事?”
韦伯将报告重重拍在桌上,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带着失真的尖锐。
“制动响应时间48毫秒,全功率运行下死区时间控制在1.2微秒以内?
汉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韦伯摘下眼镜,湛蓝的眼珠死死盯着摄像头。
“这意味着他们的控制精度是ICE列车的三倍!你告诉我,一家技术尚不成熟的初创华夏公司,是怎么在三个月内造出这种东西的?”
汉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没有辩解,只是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播放键。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抖动的画面。
这是彼得花了大价钱,从铁科院环行线的一名内部测试员手中买来的视频。
画面中,一列涂装成银灰色的试验列车正在疾驰。
镜头拉近,聚焦在车轮旁边的制动卡钳上。
“各位董事,请看这里。”汉斯指着屏幕。
画面中,列车显然接到了紧急制动指令。
几乎是在指令下达的同一瞬间,制动闸瓦就死死咬合住了制动盘。
没有丝毫的机械迟滞,没有多余的液压抖动。
“这是慢放十倍的画面。”汉斯的声音干涩。
“咱们的MVB系统,采用的是令牌环网协议,这个过程在物理上存在不可消除的延时,通常是20到50毫秒。”
汉斯顿了顿,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
那是一张复杂的拓扑图,上面标注着TTCAN。
“但启航的TTCAN,是时间触发机制。”汉斯感觉喉咙发紧。
“他们的每一个节点每一颗芯片,都拥有一个绝对同步的原子钟。
到了预定的微秒时刻指令直接执行,不需要握手,不需要确认,不需要等待令牌。”
屏幕那头的慕尼黑会议室陷入了死寂。
过了许久,韦伯才难以置信地开口:
“这不可能。这种时间同步精度,只有在北约的爱国者导弹防御系统里才见过。
这是军事技术,绝对的军事技术,他们把它用在了火车上?”
“是的。”汉斯点头。
“他们把导弹的控制逻辑,搬到了铁轨上。”
“疯子。”另一位负责财务的董事低声咒骂。
“这是极度的成本浪费。
为了几十毫秒的响应速度,设计如此复杂的同步时钟,这在商业上是不合逻辑的。”
“但在技术上,它是碾压的。”汉斯残酷地指出了现实。
“董事先生们,我们必须承认,在底层通讯协议上,西门子引以为傲的MVB已经落后了整整一代。”
西门子,欧洲工业的皇冠,电气工程的上帝。
他们习惯了俯视众生,习惯了向世界输出标准。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在遥远的东方,一群工程师用三个月时间,把他们甩在了身后。
“我不相信。”韦伯摇头,脸色铁青。
“实验室数据不代表工业成品。
汉斯,你也是老工程师了,你知道实验室产品和量产产品之间隔着什么。
那是可靠性,是耐久度,是无数次故障后的冗余设计。”
彼得终于从阴影里探出身子。
他知道,该他上场了。
技术上的失败已经注定,现在需要的是肮脏的手段,而这正是他擅长的。
“韦伯董事说得对。”彼得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挂起一丝阴冷的笑。
“启航的技术或许很先进,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没有经过时间的验证。”
彼得站起来,走到汉斯身边,面对着摄像头。
“我已经安排好了。”彼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下个月的柏林工业展,西门子将发布全新的牵引控制系统,代号SafetyNet安全网。”
屏幕那头的董事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安全网?”韦伯皱眉。
“这是研发部那个被搁置的方案?三重冗余架构?”
“没错。”彼得点头。
“既然西门子在响应速度上比不过TTCAN,那就比安全。
安全网的核心逻辑很简单,用三台计算机同时计算同一个指令,只有当三台计算机的结果一致时,指令才会被执行。”
汉斯在一旁听着,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作为技术人员,他知道这是一种倒退。
为了掩盖单机性能的不足,通过堆砌硬件来换取所谓的安全感,这会极大地增加系统成本和复杂性。
但在商业宣传上,这却是绝佳的武器。
“西门子要告诉全世界,速度快不代表好。
启航的系统太快了,快到一旦出错,连纠正的机会都没有。
而西门子的系统,虽然慢了四十毫秒,但有三道保险。”
彼得狞笑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韩栋在展台上百口莫辩的样子。
“舆论战只是第一步。”彼得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标准。
我已经联系了国际电工委员会IEC铁路分会的主席,他是我的大学校友。
我向他提交了一份关于新兴铁路通讯协议潜在风险的评估报告。”
韦伯的眼睛亮了。
“你要封杀TTCAN的标准认证?”
“不是封杀,是冻结。”彼得纠正道。
“理由很充分,TTCAN采用了并未在民用领域广泛验证的军工算法,存在不可预知的黑盒风险。
IEC将成立一个特别调查组,对TTCAN进行为期三年的安全性评估。”
“三年?”韦伯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傲慢。
“三年后,西门子的下一代技术早就出来了。”
“没错。”彼得打了个响指。
“在调查期间,任何采用TTCAN标准的设备,都无法获得国际市场的准入许可。
启航想把他们的技术卖到国外?做梦。”
汉斯看着彼得那张得意的脸,心里却隐隐感到不安。
这招确实狠毒。
它避开了技术交锋,直接利用西方制定的游戏规则,将对手扼杀在摇篮里。
但汉斯脑海里浮现出韩栋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那个年轻人,真的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那个在招标会上拿出840亿履约保函的疯子,那个敢动用武警镇压地头蛇的狠人,真的会没有任何准备就在IEC面前挑衅?
“还有一件事。”彼得补充道。
“西门子在华夏内部的朋友也该动起来了。
只要IEC的调查令一下来,他们就会在华夏发起攻势,质疑启航为了追求速度而忽视生命安全。”
“很好。”慕尼黑那边传来赞许的声音。
“彼得,放手去做,预算不设上限,西门子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华夏人。”
视频信号切断。
屏幕变回一片死寂的蓝色。
汉斯瘫坐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根雪茄。
“彼得,你觉得韩栋会怎么应对?”汉斯吐出一口烟圈,问道。
“应对?”彼得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红酒杯晃了晃。
“他能怎么应对?这是规则,是西方文明建立了一百年的工业规则。
除非他能让上帝改写规则,否则TTCAN只能烂在华夏的国境线以内。”
彼得仰头喝干了红酒,眼神里透着复仇的快感。
“这一次,我要让他跪下来求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