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铁道部内部很有名,拍过桌子。
他说日本人的技术虽然好,但在抗雷击和抗严寒上不行,直接照搬早晚要出事。
后来因为这个……”
“他没说错。”韩栋淡淡地说道。
“日本新干线确实不适应华夏的电磁环境,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韩栋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TTCAN协议只是骨架,我们需要血肉,需要一套符合华夏路况的故障导向安全逻辑。
这套逻辑,只有李云禾懂。”
“但他已经退休快十年了。”倪光楠担忧道。
“而且听说性格古怪,发誓不再过问铁路的事,现在住在哈尔滨老家,种花养鸟。”
“那是他心里有气。”韩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气顺了,火就灭不了。”
“韩总你要亲自去?”秦远山问。
“必须去。”
韩栋看向窗外北方的天空。
“京沪高铁这场仗,不能没有老兵。”
……
五月六日,哈尔滨。
这座被誉为东方莫斯科的工业城市,此刻正处于泥泞中。
巨大的冷却塔冒着白烟,空气中夹杂着煤烟和丁香花的味道。
道外区,一条充满俄式风情的老旧街道。
一栋红砖筒子楼前,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人在下棋。
韩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两瓶茅台和一条中华烟,身后跟着提着公文包的陆先进。
“韩总,就是这儿。”陆先进核对了一下地址。
“三单元201。”
楼道里昏暗狭窄,堆满了白菜和蜂窝煤。
韩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到了二楼。
201的房门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放单田芳的评书《乱世枭雄》。
韩栋敲了敲门。
“谁啊?水费上个月不是交了吗?”
一个苍老但不失中气的声音传出。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军装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戴着老花镜,显然正在修理什么东西。
李云禾。
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韩栋,目光停留在韩栋手中的茅台酒上,眉头皱了起来。
“走错门了吧?我不办事,也不收礼。”
李云禾说着就要关门。
“李老。”
韩栋伸手挡住了门框,动作并不粗鲁。
“我是韩栋,启航集团的。”
李云禾的手停住了。
“那个搞出IGBT的韩栋?”
李云禾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着这个年轻人。
“正是晚辈。”
李云禾沉默了几秒,松开了手,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不用换鞋,地不干净。”
屋里很局促,大概只有四十平米。
家具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样式,但擦拭得一尘不染。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个大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和图纸,还有几个也是用旧零件组装的火车模型。
桌子上摊开着一台拆散的收音机,电路板裸露在外。
韩栋把酒和烟放在角落里,没有客套,直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机。
“高频头坏了,电容漏液。”韩栋随口说道。
“换个钽电容就行。”
李云禾哼了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懂电子管的不多了,坐吧,只有白开水。”
韩栋没有坐,他站在书架前,看着其中一层。
那里放着一本手写的笔记,封面上写着《关于高寒地区列车信号传输衰减的分析》。
“李老,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出山。”韩栋开门见山。
李云禾拿起螺丝刀,继续摆弄收音机,头也不抬。
“出什么山?我都埋到土脖子了。你们启航不是牛吗?连德国人的IGBT都干翻了,还要我这个老头子干什么?”
“IGBT是动力,启航需要控制。”韩栋说道。
“启航在设计一套基于TTCAN总线的列车网络,但是在故障导向安全逻辑上需要把关人。”
李云禾的手顿了一下。
“TTCAN?”
李云禾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
“时间触发?你们这帮疯子,想在火车上用导弹的控制逻辑?”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李云禾瞬间就听懂了韩栋的技术路线。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韩栋看着李云禾的眼睛。
“李老,京沪高铁要上马了,西门子和川崎都在虎视眈眈。”
“那又怎么样?”
李云禾低下头,声音变得低沉。
“当年我说要搞自主ATP,说我顽固不化,说造不如买,现在吃到苦头想起我来了?”
老人的语气里,带着委屈和不甘。
“他们没想起您。”
韩栋的话很残忍,却很真实。
“铁道部的专家组名单里没有您的名字,他们还是迷信西门子的MVB协议。”
李云禾握着螺丝刀的手青筋暴起。
韩栋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陆佳杰刚刚打印出来的TTCAN协议栈草案,以及那个时间切片的架构图。
他把文件轻轻压在收音机的电路板上。
“但是我想起了您。”
韩栋的话字字千钧。
“李老,启航不信洋人。
我们造出了IGBT,还要造自己的神经系统。
这套系统,只能是华夏创造。”
韩栋指着文件上的那个时间圆盘。
“这是一个全新的架构,但我缺一个能给它注入灵魂的人。
一个知道怎么在极端环境里让列车安全停下来的人。”
李云禾看着那份图纸。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颤抖。
他看到了那个时间触发机制,那是他当年在哈军工搞导弹控制时梦想过,却因为硬件条件限制无法实现的东西。
现在,这群年轻人把它做出来了。
“你们……”李云禾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们真的打算用这个去跟洋人斗?”
“不是斗。”韩栋笑了。
“是碾压。”
李云禾猛地摘下老花镜,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桌上的零件跳了起来。
“他娘的!”
李云禾爆了一句粗口,眼眶发红。
“这帮洋鬼子,当年在京广线上笑话我们的信号灯是灯笼,老子这口气憋了十年了!”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那份文件,就像抓住了冲锋枪。
“什么时候走?”
韩栋看了一眼手表:
“车在楼下,今晚的飞机回燕京。”
李云禾转身走进卧室,不到一分钟,他提着一个旧帆布包出来了。
包上印着哈军工。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没修好的收音机。
“那酒和烟,你带走。”
李云禾指着角落挺直了腰杆。
这一刻,那个颓废的退休老头不见了,化身成了当年的技术权威。
“我去启航不是为了你的酒,是为了让那帮孙子看看,华夏的铁轨上到底该跑什么车!”
韩栋笑了。
他提起酒和烟,递给身后的陆先进。
“走,李老,咱们去创造历史。”
三人走出筒子楼。
哈尔滨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满地的泥泞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路边,引擎低鸣,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