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伯韬接过传真，戴上老花镜仔细阅读上面的数据。
“赵总工，话不能说得太满。”
梁伯韬的声音苍老但有力。
他指着传真上的一行数据。
“你看这里，他们指出的共振频率点是45赫兹，这个频率，确实是构架垂向弯曲的一阶固有频率。”
“那又怎么样？”赵建设不以为然。
“设计的时候避开不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
梁伯韬摘下眼镜，神色凝重。
“日本的路基硬，激扰频率高，一般在60赫兹以上，所以他们不用担心45赫兹这个点。
但咱们京沪线有不少路段是软土路基，经过长期碾压，激扰频率恰好会落在40到50赫兹之间。”
赵建设愣住了。
他是搞工程的，理论深度不如梁伯韬，但基本的道理他听得懂。
“梁教授，您的意思是……启航说对了？”
王斌身体前倾，语气急切。
梁伯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启航说他们用了什么方案解决？”
“变节距非线性弹簧。”
王斌看了一眼传真。
梁伯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韩栋身后，一定有一个世界级的力学专家团队。
变节距弹簧的非线性动力学计算，就是放在我们交大的实验室里也要算上几个月。
他们……怎么做到的？”
“他们有超算。”王斌沉声说道。
“而且是启航自研的芯片。”
赵建设有些坐不住了。
“就算理论是对的，制造呢？变节距弹簧国内根本没厂家能做！这需要极高的数控卷制技术和热处理控制。”
就在这时，王斌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是门卫打来的。
“王司长，启航集团的人来了。
他们开了一辆卡车，说是送样件过来做台架试验。”
王斌和梁伯韬对视一眼，皆是无比震惊。
“让他们直接去试验中心！”
王斌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去看看这个韩栋到底是在吹牛，还是真搞出了名堂！”
……
铁道部科学研究院，环行试验线旁边的车辆动力学实验室。
巨大的液压激振台前，围满了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
几名来自德国西门子和日本川崎重工的驻华代表也闻讯赶来，站在外围，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听说那家做芯片和机床的公司送来了转向架悬挂件？”
川崎重工的代表佐藤用日语低声对旁边的西门子代表说道。
“还要挑战我们的300系设计？真是无知者无畏。”
西门子代表耸耸肩：
“华夏人总是喜欢飞跃式的进步。
悬挂系统是转向架的灵魂，没有几十年的数据积累，做出来的东西谁敢用。”
此时，韩栋正指挥着两名启航的工人，将一组黑色的螺旋弹簧安装到测试台架上。
这组弹簧外观奇特，中间疏，两头密，表面经过喷丸处理，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质感。
梁伯韬走到台架前，伸手摸了摸弹簧的表面。
触手冰凉，没有任何毛刺，喷丸的覆盖率极高。
“这是冷卷工艺？”
梁伯韬抬头问韩栋。
“是。”韩栋点头。
“60Si2CrVA，冷卷，三次强压处理，表面喷丸强度0.35A。”
梁伯韬心中一震。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光是这几个工艺名词和实物的质感，就说明启航在材料加工上的造诣极深。
“开始测试吧。”王斌下令。
操作员按下按钮。
液压作动器开始上下振动，模拟列车运行时的路况冲击。
屏幕上的频率数字开始跳动。
10Hz。
20Hz。
30Hz。
台架上的模拟负载平稳起伏，没有任何异常。
“加大频率，模拟京沪线沧州段的软土路基工况。”韩栋平静地说道。
操作员调整参数。
频率瞬间提升到45Hz，振幅加大。
外围的佐藤抱着手臂，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知道这个频率点是300系设计的盲区，但他不相信一家华夏企业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台架上的弹簧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剧烈共振。
中间疏松的节距部分虽然在剧烈压缩，但两端密集的节距部分却像坚硬的磐石一样撑住了负载。
整个系统像是在打太极，将巨大的冲击能量化解于无形。
屏幕上的加速度曲线，平滑得像是一条直线。
“不可能！”
佐藤失声叫道，往前跨了一步。
“传感器是不是坏了？”
梁伯韬盯着屏幕，眼中光芒大盛。
他转过身看着韩栋，声音有些颤抖：
“非线性刚度……
真的是非线性刚度！
你们把刚度转换点控制得这么精准？”
“启航在超算里模拟了三千七百种工况。”
韩栋语气平淡。
“针对京沪线的地质数据，做了专门的参数优化。
这套弹簧，就是为华夏大地量身定做的。”
王斌深吸一口气，他虽然不懂深奥的力学，但他看懂了佐藤那张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脸。
“赵总工。”王斌转头看向赵建设。
“四方厂能做出这种弹簧吗？”
赵建设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台架上那组平稳工作的弹簧，一时语塞。
“好！好啊！”
梁伯韬激动地拍着台架的护栏。
“韩栋同志，这套一系悬挂系统不仅解决了共振问题，而且结构简单，维护成本比油气悬挂低得多。
这是大创新！”
韩栋微微一笑：
“梁教授，一系悬挂只是解决了跑得稳的问题，接下来启航要解决跑得快的问题。”
他指了指旁边还空着的二系悬挂安装位，位于构架与车体之间。
“二系悬挂要用空气弹簧，而且是带主动控制技术的空气弹簧。”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连西门子的代表都变了脸色。
主动控制空气弹簧，那是西门子正在研发的下一代技术，目前还处于实验室阶段。
韩栋竟然敢夸下这种海口？
佐藤脸色阴沉地盯着韩栋，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韩先生，空气弹簧的橡胶囊制造技术，全华夏没有一家橡胶厂能达标。
你们连合格的橡胶都炼不出来，谈什么主动控制？”
韩栋转过身，目光直视佐藤。
韩栋指了指台架上还在平稳工作的弹簧。
“那是你还不了解启航的实力。”
说完，韩栋看向王斌：
“王司长，一系悬挂的测试数据你们可以慢慢分析。
我得赶回去了，株洲橡胶研究所的人还在等我，关于空气弹簧的配方，我们要开个会。”
看着韩栋离去的背影，王斌突然觉得，那个原本遥不可及的高铁梦，似乎真的变得清晰起来。
而站在角落里的佐藤，紧着韩栋的背影，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他意识到，这次他们面对的对手不是一个模仿者，而是一个颠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