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长城饭店行政酒廊。
窗外是1992年深秋的夜色,窗内烟雾缭绕。
韩栋手里捏着一份传真,对面坐着的是刘卫东和陆先进。
桌上摆着几个被拆解的黑色橡胶囊残片。
“韩总,情况就是这样。”
刘卫东把烟头掐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说道。
“德国康迪泰克那边回话了,空气弹簧属于战略管制物资,禁止向启航出口。
日本普利司通倒是松了口,但开价八万华夏币一个,而且不保证交货期,还要签署最终用户协议,严禁用于军工和科研拆解。”
“八万?”
陆先进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怒意。
“抢钱也没这么抢的!
一辆列车八节车厢,每节车厢两个转向架,每个转向架两个空气弹簧,光这一项成本就是两百多万?”
“他们赌的就是启航造不出来。”
韩栋放下传真,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二系悬挂是舒适性的核心。
一系悬挂解决了安全问题,二系悬挂解决的是能不能坐人的问题。”
陆先进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图纸。
“原理大家都懂。
空气弹簧本质上就是一个密封的橡胶气囊,下面连着附加气室,中间有个节流孔。
气囊压缩,气体流进流出产生阻尼。
可是懂原理没用,株洲橡胶研究所的老周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了。
他们试制了十二个样品,充气到0.4MPa就全炸了。
咱们要的工况是0.6MPa,安全冗余至少要做到0.9MPa。”
“老周人呢?”韩栋站起身。
“在楼下大堂吧喝闷酒。”
“走,去见见这位橡胶大王。”
韩栋扣上扣子,眼神锐利。
“别让他喝醉了,今晚还得干活。”
……
大堂吧角落,昏暗的灯光下。
株洲橡胶研究所所长周逢春面前摆着半瓶二锅头,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他五十多岁,满脸风霜,手指关节粗大。
看到韩栋走来,周逢春立马起身。
“周所长,这酒留着庆功喝。”
韩栋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
“样品带来了吗?”
周逢春苦笑一声,拍了拍那个帆布包:
“带是带来了,但我劝韩总别看,看了闹心,全是废品。”
他拉开拉链,掏出一个炸裂的橡胶气囊放在桌上。
裂口狰狞,里面的尼龙帘线像杂草一样翻卷出来,橡胶层与帘线层完全剥离。
“韩总,不是我不努力。”
周逢春抓起酒杯灌了一口。
“咱们国家的橡胶工业底子就在这儿。
大客车用的气囊,压力0.2MPa,我们能做。
你要的0.6MPa,那是高压容器的标准。
橡胶这东西,抗拉强度低,全靠里面的帘线撑着。
可这气压一高,橡胶和帘线就分家,一分家就起泡,一起泡就炸。”
韩栋拿起那个残次品,凑近灯光仔细观察裂口。
“用的什么帘线?”韩栋问。
“尼龙6。”周逢春回答。
“国内最好的锦纶帘子布了。”
“粘合剂呢?”
“间甲白体系,传统的RFL浸胶液。”周逢春叹气。
“配方我调了三十多次,甲醛和雷锁辛的比例从1:1调到1:3,没用。
到了0.35MPa,界面结合力就失效。
这是物理极限,韩总,除非你有德国人的那种特种胶水。”
韩栋放下残次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随手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分子结构图。
“周所长,不是物理极限,是化学键没对上。”
韩栋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尼龙6的分子链侧基活性不够,传统的RFL浸胶液主要靠氢键和范德华力吸附,这种物理吸附力在低压下够用,但在0.6MPa的高压剪切力下,瞬间就会滑脱。”
周逢春愣了一下,探头看向那张餐巾纸。
“启航要换材料。”
韩栋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尼龙66,高模量低收缩工业丝。
“尼龙66?”周逢春皱眉。
“那东西强度是高,但表面惰性更强,更难粘!
而且国内只有上海石化有一套从法国引进的装置,产量极低,主要是做军用降落伞绳的,根本拿不到货。”
“货源我来解决。”韩栋说道。
“关键是工艺。
周所长,如果我给你搞到尼龙66,你能不能把浸胶液的配方改了?”
“怎么改?”
周逢春一脸茫然。
“教科书上就只有RFL这一种……”
“在RFL里加封闭型异氰酸酯。”
韩栋在分子式旁边加了一个复杂的苯环结构。
“利用异氰酸酯的NCO基团,在高温硫化过程中解锁,与尼龙66表面的氨基反应生成脲键。
这是化学键,键能比氢键高一个数量级。”
周逢春盯着那个结构式,眼珠子瞪得滚圆。
他是搞了一辈子橡胶的老化工专家,虽然没见过这个配方,但化学原理是通的。
“封闭型异氰酸酯……”周逢春喃喃自语。
“这东西要在160度以上才会解封,正好是硫化温度……
韩总,这法子你想出来的?”
“算出来的,启航的超算中心模拟了三万种高分子界面反应,这是最优解。”
其实这不是算出来的,这是后世康迪泰克的核心专利技术,直到2005年才被国内攻克。
现在,韩栋把它提前了十三年。
周逢春的手开始颤抖,他猛地抓起那张餐巾纸,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如果有这个配方,再加上尼龙66……”
周逢春猛地站起来。
“别说0.6MPa,1.0MPa我也能尝试一下!”
“别急。”韩栋压了压手。
“还有个问题,空气弹簧不仅要耐压,还要可控。
我要在气囊中间加一个节流阀,通过控制气流速度来调节刚度。
这需要气囊的垂向变形率极其线性。”
“只要不炸,变形率我给你调!”
周逢春此刻像是打了鸡血。
“橡胶配方里我多加点高耐磨炭黑,把定伸应力提上去!”
韩栋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陆先进。
“联系上海石化。”韩栋下令。
“不管找谁,不管花多少钱,我要他们最好的尼龙66工业丝,三天内运到株洲。”
陆先进面露难色。
“韩总,上海石化是正局级单位,咱们虽然是私企龙头,但毕竟跨着行。
他们的尼龙66排产计划都是计委定的……”
“那就用千厂计划的名义。”
韩栋语气冰冷。
“告诉他们,这是铁道部京沪高铁的特批急件。
如果还不给,就告诉他们厂长,启航愿意出资两千万,帮他们升级那套法国引进的聚合釜控制系统。
我知道他们的系统经常死机,导致批次质量不稳定。”
陆先进眼睛一亮:
“这就好办了!
他们那套系统是老霍尼韦尔的,维修费贵得要死。
咱们去修,那是雪中送炭!”
“老刘。”
韩栋转向刘卫东。
“你跟周所长回株洲,让启航材料抽调两个化工博士,把超算中心算出来的浸胶液配方落地。
记住,这是绝密。
除了周所长和核心技术人员,谁也不能看。”
刘卫东点头:“明白。”
周逢春小心翼翼地把餐巾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一口干掉了杯子里的剩下的老北京二锅头。
……
三天后,上海金山,上海石化总厂。
巨大的精馏塔在海风中耸立,四处飘散着一股淡淡的乙烯味。
陆先进带着两名工程师,坐在厂长办公室的硬木沙发上。
他对面坐着的是上海石化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姓赵。
“陆总,不是我不帮忙。”
赵副厂长手里拿着一根中华烟。
“你们要的1260Dtex高强力尼龙66,那是战略储备。
库里是有两吨,但那是给空军留的。”
“赵厂长。”
陆先进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空军那边我去协调,只要您这边放行。另外,这是我们韩总的一点心意。”
他把一份技术方案推过去。
赵副厂长漫不经心地翻开,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凝固了。
《关于上海石化二期工程聚合装置DCS控制系统优化升级方案》。
“你们……知道我们的聚合釜温度控制有滞后?”
赵副厂长抬头,一脸惊讶。
“不仅知道滞后,还知道你们现在的优级品率只有75%。”
陆先进身体前倾。
“因为法国人的控制逻辑是基于欧洲气候设计的,没考虑上海这边的湿度变化。
启航的方案,能把优级品率提到95%以上。”
赵副厂长沉默了。
作为技术出身的干部,他太知道这就意味着什么。
每年几千万的利润流失,就因为这个该死的控制系统。
“两吨尼龙66。”
赵副厂长合上文件,拍板道。
“我特批。
另外,以后启航要多少,我们供多少。
只有一个条件,这套系统升级就交给你们启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