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设在滨江的物流调度中心。
白炽灯管一排排挂在天花板上,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张华站在中央控制台前,面前是一块六米宽三米高的电子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华夏所有省份的轮廓,密密麻麻的城市名称用不同颜色的字体显示。
此刻地图上有一百个蓝色光点在闪烁。
每一个光点,代表一家通过千厂计划审核的企业。
张华手里拿着对讲机。
“各运输组注意,第一批设备装车倒计时三十分钟。
铁路专列组确认车皮数量,重型卡车组确认路线规划,技术支持组确认人员到位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个回复。
“铁路专列组收到,十二节车皮已在滨江站待命,可装载四十八台天工三号。”
“重型卡车组收到,三十六辆重卡已完成检修,分三批次发往华东、华南、西南区域。”
“技术支持组收到,十二个技术小组共七十二名工程师已分配完毕,每组配备安装工具包、备用零件包、云端调试终端。”
张华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每一条信息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执行节点。
他看向身后站着的启航物流部副部长陈刚。
“老陈,铁路运输这块有没有问题?十二节车皮,四十八台设备,这个运力够不够?”
陈刚翻开手里的运输计划表。
“张总,按照目前的分配方案,铁路运输主要覆盖东北、华北、西北三个区域。
沈阳、哈尔滨、西安、兰州这些城市,公路运输成本太高,必须走铁路。”
陈刚指着地图上的几个蓝色光点。
“四十八台设备分配下来,东北十六台,华北二十台,西北十二台。
铁道部那边已经协调好了,专列直达,中途不停靠。”
张华点了点头。
“时间呢?从滨江到沈阳需要多久?”
“四十八小时。”陈刚很肯定地回答。
“专列时速八十公里,全程两千三百公里,加上装卸车时间,两天内肯定能到。”
张华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数字。
四十八小时。
这意味着从设备发出到抵达目的地,留给技术团队的安装调试时间并不多。
“技术支持组那边准备好了吗?”
张华转头看向站在另一侧的技术部主管刘进忠。
刘进忠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技术手册。
“张总,十二个技术小组已经按照区域分配完毕。
每个小组六个人,组长都是有三年以上机床安装经验的老师傅。”
刘进忠翻开技术手册,指着上面的人员名单。
“东北组由老张带队,他在沈阳第一机床厂干过五年,对东北的工业环境很熟悉。
华北组由小李带队,他参与过天工二号的所有测试项目,技术能力没问题。
西北组……”
“行了。”张华打断他。
“我不需要听每个人的履历,我只要知道一件事,他们能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安装调试?”
刘进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能。”
“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呢?”张华继续问。
“比如设备在运输过程中出现磕碰,或者客户现场的地基不符合安装标准?”
刘进忠推了推眼镜。
“每个技术小组都配备了备用零件包,常见的易损件都有备份。
至于地基问题,在审核企业的时候已经把安装条件列为硬性指标,不符合标准的企业直接不予通过。”
张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电子地图,目光扫过那一百个蓝色光点。
这一百个光点,分布在四十七个城市。
有些城市只有一个光点,比如兰州、WLMQ。
有些城市有五六个光点,比如温州、常州、无锡。
张华知道,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家企业的命运。
他们拿出了足够的决心,等着启航的设备到厂。
如果设备按时交付顺利安装,他们就能接到更多订单,赚到更多钱。
如果设备延误安装出问题,他们可能面临产能停滞,陷入资金缺口。
张华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
“各组注意,十分钟后开始装车。
铁路专列组优先装载东北区域设备,重型卡车组同步装载华东区域设备。
所有人员各就各位,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对讲机里传来整齐的回复。
“收到!”
张华放下对讲机,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八点二十分。
按照计划,今晚十点前,第一批四十八台设备必须全部装车完毕。
明天早上六点,铁路专列准时发车。
张华转身走出调度中心,沿着走廊向滨江工业园区的装车区域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外就是装车区。
张华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装车区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场地,面积足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
场地中央停着十二辆重型卡车,每辆卡车的车厢长度超过十五米,车头上挂着启航的红色标志。
卡车旁边,四十八台天工三号机床整齐排列。
每台机床都用厚实的木箱包裹,木箱外面标注着设备编号,目的地,安装注意事项。
工人们正在用行车吊臂将机床吊起,缓缓放入卡车车厢。
吊臂的钢缆绷得笔直,机床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张华站在场地边缘,目光扫过每一台机床。
天工三号,启航的拳头产品。
定位精度±0.003毫米,重复定位精度±0.002毫米,配备云制造网络接口,支持实时远程校准。
这些参数,放在1991年的全球机床市场,是绝对的顶级水平。
德马吉的DMU系列,定位精度也只有±0.003毫米。
西门子的840D数控系统,虽然功能强大,但没有云端校准能力。
发那科的伺服电机,虽然稳定性好,但价格是启航的三倍。
张华看着那些机床,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
这是华夏自己的机床。
不需要看西方人的脸色,不需要接受他们的技术限制,不需要支付高昂的专利费。
“张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华转过身,看到刘进忠小跑着过来。
“怎么了?”
刘进忠递过来一份传真。
“刚收到的,沈阳第三机床配附件厂发来的。
他们说厂房的吊车承重不够,担心机床到厂后没法卸货。”
张华接过传真,快速扫了一眼。
传真上写得很详细,沈阳三厂的吊车最大承重只有三吨,而天工三号的整机重量是四点二吨。
“这个问题在审核的时候没发现?”张华皱起眉头。
刘进忠有些尴尬。
“审核的时候他们报的是五吨承重,但实际测下来只有三吨,可能是设备老化了。”
张华沉默了两秒。
“通知东北组,带一台移动式液压吊车过去。
到了现场直接用液压吊车卸货,不用他们的设备。”
刘进忠愣了一下。
“张总,移动式液压吊车租一天要一千块……”
“租。”张华打断他。
“一千块算什么?如果因为卸货问题导致设备延误,损失的不是一千块,是整个千厂计划的信誉。
而且多出来的服务费用由他们承担,这点不容商量。”
刘进忠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张华重新看向装车区。
第一台机床已经装车完毕,工人们正在用钢丝绳固定。
行车吊臂再次启动,第二台机床缓缓升起。
张华站在原地,一直看到第十二台机床装车完毕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调度中心,而是直接上了电梯,按下十六层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刘卫东正站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口。
“小张,韩总在等你。”
张华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韩栋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窗外,滨江的夜景尽收眼底。
工业园区的灯光如星辰般闪烁,装车区的探照灯把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韩总。”
张华走到韩栋身后。
韩栋没有转身,依然看着窗外。
“装车进度如何?”
“第一批十二台已经装车完毕,铁路专列那边还有三十六台,预计十点前全部完成。”
韩栋点了点头。
“技术团队呢?”
“十二个小组已经分配完毕,每个小组六个人,配备齐全。”
韩栋转过身,看着张华。
“你觉得这一百家企业,有多少能真正用好天工机床?”
张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之前从来没想过。
“韩总,您的意思是……”
韩栋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放下茶杯。
“设备交付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韩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这一百家企业,有些是国营厂,有些是乡镇企业,有些是私营厂。
他们的技术水平参差不齐,管理能力也存在很大差距。”
韩栋翻开文件,指着上面的数据。
“温州东海机械,他们有周建国这样的技术副总,能把老设备用出新花样。
这种企业,给他们天工机床,三个月内肯定能见效。”
韩栋翻到另一页。
“但有些企业不一样。
比如这家,河北石市的宏达机械。
厂长是搞销售出身的,技术团队平均年龄五十二岁,设备老化严重,管理较为混乱。”
韩栋抬起头,看着张华。
“这种企业就算给他们天工机床,能不能用好还真不好说。”
张华点了点头回应道。
韩栋说的是实话。
千厂计划的初衷,是让更多中小企业用上高精度设备,推动整个行业升级。
但企业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台设备就能抹平的。
“韩总,您的意思是……”张华试探性地问。
韩栋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电子地图前。
这张地图和调度中心的那张一模一样,一百个蓝色光点在闪烁。
韩栋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