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德国那边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刘卫东把最上面一张传真推到韩栋面前。
“德马吉、西门子、博世、蔡司,四家联合向德国联邦经济部递交了申诉书,指控启航滥用专利权,要求欧洲共同体启动反垄断调查。”
韩栋扫了一眼传真,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其他势力的消息呢?”
刘卫东翻开第二张传真:
“日本那边,发那科联合三菱重工、松下、日立,向通产省施压,要求限制启航产品进入日本市场。
理由是启航的云制造网络涉及工业数据安全,可能威胁日本制造业的技术机密。”
“继续。”
“美国商务部准备将启航列入特别观察名单,理由是启航的超算中心可能用于军事用途。
IBM、通用电气、霍尼韦尔三家联名致信商务部,要求对启航实施技术出口管制。”
刘卫东说完,抬头看向韩栋。
韩栋靠在椅背上,丝毫不慌。
“德国、日本、美国,三路齐发。”
韩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看来千厂计划确实踩到他们的命门了。”
刘卫东有些担忧:
“韩总,这次不是单个企业,是三个国家的官方机构。
如果他们真的联合起来,对咱们的国际市场扩张会有很大影响。”
韩栋摇了摇头。
“老刘,你搞反了因果关系。”
韩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不是因为启航要扩张国际市场,所以他们联合反扑。
而是因为他们在华夏市场已经守不住了,所以才会狗急跳墙。”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真正让他们恐惧的,不是启航卖了多少台机床,而是千厂计划构建的生态系统。
一旦这个系统成型,他们在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市场将彻底失去话语权。”
刘卫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咱们怎么应对?”
韩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钢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们用官方施压,启航就用规则反制。”
“通知法务部,立即向慕尼黑法院、东京地方法院、加州联邦法院递交追加诉讼。”
“德马吉的DMU系列,西门子的840D系统,发那科的伺服电机,逐一起诉,要求签发禁售令。”
刘卫东倒吸一口凉气。
禁售令?
这可不是简单的索赔,而是要直接掐断对方的产品线!
“韩总,这会不会太激进了?”
刘卫东有些犹豫。
“万一法院不支持,反而会让咱们陷入被动。”
韩栋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
“不会。”
韩栋果断的说道。
“启航的专利布局足够密集,侵权证据足够充分。
德国法院讲究效率,只要证据确凿,两周内就能签发临时禁令。”
他停顿了一下。
“至于日本和美国,那边的司法程序比较慢,但启航可以用舆论施压。
通知公关部,准备一份详细的侵权证据清单,同时联系《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日经新闻》,把西方企业窃取华夏技术的证据公之于众。”
刘卫东愣了一下。
窃取华夏技术?
这个说法……有点颠覆认知啊。
韩栋看出了刘卫东的疑惑,淡淡一笑。
韩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
“这是启航技术部整理的证据。
德马吉的热误差补偿算法,核心思路来自启航三年前发表在《精密工程》期刊上的论文。
西门子的840D数控系统,有23项功能模块与启航的专利高度重合。
发那科的伺服电机驱动技术,40%的核心算法是基于启航公开的技术文档优化的。”
刘卫东接过文件,快速翻看,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证据,条条有据,项项清晰。
“他们以为启航是技术追赶者,所以肆无忌惮地借鉴公开技术。”
韩栋讽刺的说道。
“现在该让他们明白,什么叫规则的代价。”
刘卫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韩总。我马上安排。”
韩栋摆摆手。
“还有一件事,千厂计划第一批企业的筛选,必须严格把关。
我要的不是规模最大的,而是最有潜力、最配合的。”
刘卫东接过文件,上面是一份详细的评估标准。
企业成立时间、年营收、技术团队规模、订单增长预期、配合度评估……
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打分标准。
“这份标准,下发给十二个服务中心。”韩栋说道。
“一周内完成初审,两周内完成实地考察,三周内确定最终名单。”
“第一批一百家企业,必须在一个月内全部交付设备以及培训和联网,三个月后公开运营数据。”
韩栋的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
“这一批企业的成功,将直接影响后续九百家的推进速度。所以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刘卫东认真记录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韩总,如果这一批企业里有人泄露技术怎么办?毕竟云制造网络涉及大量核心算法。”
韩栋看了刘卫东一眼。
“这个问题我早就考虑过了。”
韩栋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法务部起草的《启航云制造网络接入协议》,里面有详细的保密条款和违约责任。”
刘卫东接过协议,快速翻看。
协议里的条款非常严格。
任何企业接入云制造网络后,不得擅自拆解、逆向工程、泄露任何技术细节。
违约金是设备价值的十倍。
而且启航保留随时切断云制造网络连接的权利。
“这么严格?”
刘卫东有些担心。
“会不会吓跑一些企业?”
韩栋摇头。
“不会,真正想做事的企业,不会在意这些条款。
反而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会被这些条款拦在门外。”
“老刘,记住一句话。”
“在技术领域,规则就是武器。
谁掌握了规则,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刘卫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韩栋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燕京城。
他知道西方企业不会轻易认输。
他们会用各种手段反扑,降价、造谣、施压、封锁……
但韩栋无所畏惧。
因为他手里有三张王牌。
技术、资源、市场。
只要这三张牌握在手里,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
1992年7月中旬,沈阳。
铁西区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煤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四处飘散着。
沈阳第三机床配附件厂的红砖围墙上,“以厂为家,艰苦奋斗”白灰刷的大字标语已经剥落了大半。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厂长张德彪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他盯着桌上那份《启航千厂计划申请表》,眉头微皱。
“老刘,你确定这就行?”
张德彪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总工程师刘建国。
刘建国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老花镜。
他手里捏着几张图纸,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油泥。
“不行也得行。”
刘建国声音有些发哑,语气却硬得像块生铁。
“厂长,咱们现在的废品率已经到了18%。上个月给长春一汽送的那批连杆退回来一半。
人家采购处的话说得难听,说咱们是用做锄头的本事做汽车配件。”
张德彪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这话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咱们是老国企!当年苏联援建的时候……”
“苏联都解体了!当年是当年!”
刘建国打断了他,没有任何客套。
“现在是市场经济!
人家不管你当年多辉煌,人家只要精度,要公差,要一致性。
咱们那几台60年代的苏式C620导轨都磨出坑了,拿什么跟人家拼?”
刘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楼下空荡荡的车间。
“现在只有两条路。
要么等着市里给那点饿不死的救济款,要么拿下启航这个名额,换天工三号,上云制造。”
张德彪抓了抓稀疏的头顶,显得有些烦躁。
“我不是不想弄。
可你看看这条件,要审核技术团队,要看订单潜力。
咱们现在账上连工资都发不全,启航能看上咱们?”
“能。”
刘建国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刚才车床上车出来的钢制圆柱体。
表面光洁如镜,倒角利落。
“这是我刚才用那台老C620硬车出来的。”
刘建国把零件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公差控制在0.02毫米。
咱们厂虽然设备烂,但那一百多号老师傅的手艺没丢。
只要给咱们好枪,咱们就能打十环!”
张德彪盯着那个零件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干了!老刘,你带人去填表!
技术那栏你亲自写,把咱们那几个六七级钳工的绝活都写上!
我就不信,咱们铁西区的底子,比不过南方那帮搞钮扣起家的!”
张德彪站起来,系上风纪扣。
“我去市局堵局长的门,把去燕京的路费和那56万首付的批条搞定。
要是搞不定,我就赖在他办公室不走了!”
……
同一时间,重庆,北碚。
嘉陵江畔,一家没有挂牌子的红砖厂房隐没在茂密的黄葛树下。
这里曾是代号303的三线军工老厂,现在转产民用摩托车发动机缸头。
车间主任赵钢正蹲在地上,看着一排排刚下线的铝合金缸头,脸色铁青。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就是你们干的活?”
赵钢拿起一个缸头,指着上面的散热片。
“毛刺这么大,你是想让客户拿回去当锯子用?
还有这个安装孔,位置偏了0.5毫米,装配的时候是不是打算拿锤子硬敲进去?”
“赵头儿,这不能怪我们啊。”
一个年轻工人小声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