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温州的天气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东海机械制造厂的三号车间内,此时却异常安静,连平时加工零件的声音都不见了。
车间中央,一台崭新的德国蔡司三坐标测量仪旁围满了人。
南京航空零部件公司的技术组组长赵维刚,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戴着白线手套,正亲自操作着测量探针。
在他身后,东海机械的厂长陈志远和副厂长周建国大气都不敢出,紧盯着那根红宝石探针。
探针缓缓移动,轻轻触碰在那个刚刚由天工三号加工出来的钛合金轴承座内壁上。
“滴。”
一声轻响。
赵维刚没有任何表情,继续移动探针,测量下一个点。
一共二十三个关键尺寸,四十六个形位公差。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周建国感觉这四十分钟比他这辈子过的四十七年都要漫长。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把那本已经被翻掉页的操作手册拿在手里。
这是决定东海机械生死存亡的时刻。
也是国产高端机床面临的一次大考。
终于,赵维刚直起腰摘下手套,从打印机里扯出一张长长的数据单。
陈志远喉结滚动了一下,想问却有些犹豫。
接下来的结果将决定这次决策的成与败。
赵维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扫过数据单,又看向旁边那台银灰色的天工三号,眼神中闪过一丝震动。
“赵组长,怎么样?”
周建国终于忍不住了,有些发颤的问道。
赵维刚把数据单递给周建国。
“内孔直径偏差0.002毫米,圆柱度0.0015毫米,垂直度0.003毫米,表面粗糙度Ra0.6。”
赵维刚停顿了一下,看着周建国震惊的脸。
“周副总,你们这台设备的实际加工精度,比图纸要求的0.005毫米提高了一倍。”
“而且……”
赵维刚指着数据单上那一排排整齐的数据。
“一致性极高,我抽检了十个样品,尺寸波动范围没超过0.0005毫米。”
轰!
周建国脑子里炸开了一团烟花。
成了!
真的成了!
陈志远接过数据单,虽然他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形位公差,但他看得懂赵维刚的表情。
那是认可。
甚至带着些许敬畏!
“赵组长,那这合同……”陈志远试探着问。
赵维刚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直接在验收报告上签下了名字。
“陈厂长,我说实话,来之前我没抱太大希望。
钛合金加工是世界级难题,国内能做好的厂子屈指可数。”
赵维刚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闭合声。
“但数据不会撒谎。
你们的产品质量,完全符合航空级标准。
首批配件价值290万的订单,是你们的了。”
陈志远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扶着桌角,眼眶瞬间红了。
290万!
厂子活了!
不仅活了,还一步跨进了高端制造的门槛!
“谢谢!谢谢您赵组长!”
陈志远握着赵维刚的手,有些语无伦次。
赵维刚摆摆手,目光却再次落在那台天工三号上。
“陈厂长,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这台设备。
这台机床的动态补偿能力,我只在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的实验室里见过。”
赵维刚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机床侧面那个红色的启航Logo。
“看来,咱们国家的工业,真的要变天了。”
……
纸是包不住火的。
尤其是在温州这种信息流通极快的地方。
上午十点合同刚签完。
十一点,东海机械拿下南京航空八百万大单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温州工业区。
下午两点,消息扩散到台州、宁波。
“听说了吗?老陈那个快黄摊子的厂子,接了造飞机配件的活!”
“扯淡吧?就凭他那几台破车床?”
“什么破车床!人家买了启航的新设备,叫什么天工三号!
听说精度比德国货还高!”
“真的假的?国产货能有这本事?”
“骗你干嘛!
南京来的专家亲自测的,当场就签了合同!
老陈这次是翻身了,听说那台机器首付才六十九万,一年就能回本!”
这种对话,发生在工人宿舍里、大食堂的饭桌上、车间门口。
对于这些搞制造的老板来说,爱国情怀有,但是吃不饱饭。
只有实打实的订单和利润才是真的。
东海机械的成功,就像一针强心剂,扎进了这些被外资设备高昂价格逼得喘不过气的老板们的心口。
既然老陈能行,自己为什么不行?
下午三点。
燕京,启航大厦九层。
销售部的电话铃声突然变得密集起来。
“铃!”
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刘洋刚挂断一个电话,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另一个电话又接了进来。
“您好,启航集团销售部。”
“我是宁波大华模具厂的,我要订一台天工三号!
对,就要带那个云什么网的!
现货有没有?加钱行不行?”
“您好,目前排单已经到了两个月以后……”
“等两个月也行!合同赶紧发过来,我马上打款!”
华东大区经理张伟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忙碌得脚不沾地的销售员们,看着墙上那张地图上不断增加的红色图钉。
仅仅一个下午。
一百七十三个咨询电话。
十九个确定的订单。
这哪里像是卖价值上百万的高端制造机床的样子。
张伟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总经办的号码。
“刘总,华东区爆单了。”
……
上海,陆家嘴。
一栋租界时期的老洋房里,挂着“德马吉(华夏)销售中心”的铜牌。
德马吉华东区首席代表史密夫,脸色铁青地把一份报表摔在桌子上。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一周在浙江的意向订单流失了40%!”
史密夫用生硬的中文咆哮着。
坐在下面的几个华夏籍销售经理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说话!”
史密夫猛地拍桌子。
一个戴眼镜的经理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史密夫先生……客户都在传,东海机械用启航的设备做出了航空级零件,而且价格只有咱的三分之二……”
“荒谬!”
史密夫粗暴地打断他。、
“那是作秀!是宣传手段!
华夏的技术我最清楚,他们连合格的滚珠丝杠都造不出来,怎么可能造出堪比德马吉的五轴机床!”
他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焦躁地在会议室里踱步。
作为德马吉在华东的最高负责人,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不遏制住这股势头,德马吉在华夏市场的垄断地位将不复存在。
“总部已经批准了新的价格政策。”
史密夫停下脚步,眼神阴鸷。
“从明天开始,DMU系列机床,降价20%。”
底下的经理们发出一阵惊呼。
降价20%,这在德马吉的历史上从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