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浙江温州，东海机械制造厂。
清晨六点十分，天刚蒙蒙亮。
周建国站在厂门口，手里拿着那份交货通知单。
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印着启航集团的红色公章，交货日期就是今天。
他昨晚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台天工三号。
280万的设备，分期付款也压得厂里喘不过气。
万一设备不行怎么办？
万一精度达不到怎么办？
万一又是个坑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
但现在箭在弦上，退不回去了。
周建国抬头看了看天，已经大亮。
他转身往厂区里走，三号车间的灯已经亮了。
十几个工人早就到了。
老李头蹲在墙根抽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他今年五十三，在东海机械干了三十年，什么设备没见过。
“老周，你说这国产机床真能行？”
老李头吐出一口烟雾。
周建国没接话。
旁边年轻的小王开口：
“李师傅，报纸上都写了，启航把德国人、日本人都告了，说明人家是有真本事。”
“报纸？”老李头冷笑。
“报纸上写的能当饭吃？
我干了三十年，见过多少国产设备？
买回来就是中看不中用，还不如二手进口货！”
小王想反驳，但不知道说什么。
周建国走过去，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
“老李，今天设备到了，你亲眼看看再发表意见。”
老李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我就看看，这国产货到底有几斤几两。”
厂门口，陈志远的上海牌轿车开了进来。
车门打开，陈志远下车，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他昨晚也没睡好，69万首付款打出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心脏都在抽搐。
“老周。”
“陈总。”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紧张。
“几点到？”陈志远问。
“通知单上写的是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
周建国看了看手表。
“现在才六点半。”
陈志远点点头，往车间走去。
工人们看到厂长来了，都站直了身子。
陈志远扫了一圈，开口对着众人说道：
“今天设备到厂，所有人打起精神。
老周负责对接技术，老马负责后勤，李会计准备好验收手续。”
“是。”几个人齐声应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
八点。
八点半。
厂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不光是东海机械的工人，连隔壁几个厂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听说东海机械买了台国产机床，280万。”
“280万买国产？脑子进水了吧？这钱买台二手德国货不划算吗？”
“谁说不是呢！国产设备就是坑，我们厂去年买了台国产车床，用了三个月就坏了，三天两头的修个没完，下料进度都跟不上了。”
这些议论声飘进周建国耳朵里。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打着鼓。
九点差五分。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厂门口。
一辆十二米长的重型卡车缓缓驶来，车身喷涂着红色的启航集团标识，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卡车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红旗轿车。
周建国的心跳加速了。
来了！
卡车在厂门口停下，气刹的声音响起。
驾驶室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启航工服的司机跳下来，走到后面开始解固定绳索。
红旗车也停稳了。
后座车门打开，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下车。
他穿着笔挺的启航工服，胸前别着工号牌，上面写着张华，启航工业华东服务中心技术组长。
张华身后陆续下来六个年轻人，全是二十多岁，清一色的启航工服。
周建国快步迎上去。
“张工，您好您好，我是东海机械的技术副总周建国。”
张华伸出手，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
“周副总，久等了。”
张华的声音很沉稳。
“按照合同，启航会负责三天的安装调试和人员培训。”
周建国用力点头。
“辛苦你们了，辛苦了！”
陈志远也走过来，跟张华握手。
“陈总，您好。”张华递过去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陈志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他没想到启航搞得如此有模有样，看着就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张工，设备现在就卸吗？”
“对，我先看看车间情况，确认吊装位置。”
一行人往三号车间走去。
围观的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老李头站在人群里，眼睛盯着那辆卡车。
车厢上盖着厚厚的帆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切，搞得神神秘秘的。”老李头小声嘀咕。
小王在旁边说：
“李师傅，您就别酸了，等会儿看看设备再说。”
老李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号车间里，张华围着预留的安装位置转了一圈。
地面已经提前浇筑了加强地基，周建国按照启航提供的图纸做的。
张华蹲下身，用手敲了敲地面，又拿出一个小型水平仪测量。
“地基做得不错。”张华站起身。
“水平度误差在0.2毫米以内，符合安装要求。”
周建国松了口气。
这个地基他盯了整整一周，生怕出问题。
“那咱们现在就卸货？”周建国问。
“可以。”
张华转身对六个年轻工程师说：
“按标准流程，注意安全。”
“明白。”
六个人齐声应道。
一行人回到厂门口。
卡车司机已经把帆布解开，露出下面的设备。
所有人都开始紧张起来。
那是一台银灰色的五轴联动机床。
外壳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线条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整台设备看起来比老旧的DMG机床体积小了三分之一，但给人的感觉更精密，更现代。
机床侧面喷涂着启航集团的标识，下面一行字：
天工三号，让精密制造触手可及。
周建国盯着那台机床，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280万买来的希望。
老李头也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设备，但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国产机床。
那种精密感，那种工业美学，跟印象里粗糙的国产货完全不一样。
“这……这真是国产的？”
老李头喃喃自语。
小王在旁边说：
“李师傅，您看机床上的字，启航集团，滨江生产，这不是国产是什么？”
老李头不说话了。
张华指挥着六个工程师开始吊装。
卡车上装着专业的液压吊臂慢慢升起，钢丝绳挂在机床的四个吊装点上。
“慢一点，稳住。”
张华站在旁边，目光紧盯着机床。
液压吊臂缓缓上升，机床离开车厢，悬在空中。
围观的工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这可是280万的设备，要是磕了碰了，谁都赔不起。
张华拿着对讲机，跟吊车司机保持联络。
“向左十公分。”
“再向前五公分。”
“好，停，慢慢下降。”
机床一点点降下来，对准三号车间里预留的地基位置。
周建国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陈志远也紧张得不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十分钟后。
机床稳稳落在地基上。
张华蹲下身，再次用水平仪测量。
“水平度合格。”
张华站起身，转头对周建国说：
“周副总，接下来是固定和调平，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周建国用力点头。
“没问题，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
张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套专业工具，六个年轻工程师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步都精确到位。
固定螺栓，调整水平，连接电源，检查线路。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老李头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心里开始有些动摇。
这些年轻人的专业程度，比他见过的任何外国工程师都不差。
两个小时后。
机床固定完毕。
张华拿出一台手持式终端，连接机床的诊断接口，开始检查各项参数。
“主轴同轴度，合格。”
“X轴Y轴Z轴行程，合格。”
“伺服电机响应时间，合格。”
“液压系统压力，合格。”
一项项参数在终端屏幕上跳动，全是绿色的对勾。
周建国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张华检查完最后一项，抬起头。
“周副总，设备硬件检查完毕，一切正常。
接下来是云制造网络的接入。”
周建国眼睛一亮。
“云制造网络，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实时补偿系统？”
“对。”张华点头。
“这是天工三号的核心竞争力。”
他转身对一个年轻工程师说：
“小刘，开始铺设专线。”
那个叫小刘的工程师应了一声，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缆线。
“周副总，云制造网络需要专线连接，从车间拉到配电房，再接入启航提供的通信设备。”
张华解释道。
“专线延迟控制在20毫秒以内，保证实时数据传输。”
周建国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认真记录。
小刘带着两个工程师开始铺设缆线。
他们从机床背后的接口开始，沿着车间墙壁，用专业的固定卡扣把缆线固定好，一直拉到配电房。
配电房里，已经提前安装好了一个黑色的机柜。
机柜上贴着启航集团的标识，上面写着：
云制造网络接入设备，型号CMN-3000。
小刘打开机柜，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接口。
他把缆线插入指定接口，然后拿出手持终端开始调试。
“信号强度，-15dBm，正常。”
“延迟18毫秒，正常。”
“带宽测试，正常。”
小刘抬起头，对张华比了个ok的手势。
张华点点头，转身对周建国说：
“周副总，专线铺设完成，现在开始系统联调。”
周建国跟着张华回到车间。
张华走到机床前，按下启动按钮。
机床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主轴开始旋转。
显示屏亮起，上面显示着启航集团的Logo，然后跳转到操作界面。
界面很简洁，没有复杂的菜单，只有几个大图标。
手动操作。
自动加工。
云端校准。
工艺包下载。
故障诊断。
张华点击云端校准。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
正在连接启航云制造网络……
几秒钟后，提示框消失，出现一行绿色的字：
连接成功。
张华松了口气。
他点击开始校准。
机床开始自动运行。
主轴旋转，X轴Y轴Z轴依次移动，每移动一段距离，就停下来测量。
显示屏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温度，湿度，气压，主轴转速，进给速度，切削力……
这些数据实时上传到启航的超算中心，经过算力处理后，再把补偿参数发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