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温州,凌晨五点半。
天还没亮透,东海机械制造厂的大门已经开了。
门卫老李打着哈欠从传达室出来,看到厂区深处车间里亮着灯,心里嘀咕。
又是周副总。
这人每天都是厂里第一个到的。
周建国站在三号车间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是刚泡好的一缸子热茶。
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眼睛盯着车间中央那台机床。
那是一台德国产的DMG五轴联动机床,1985年从港岛二手市场淘来的,花了厂里一百二十万。
当年陈总拍板买这台设备的时候,整个温州制造业都轰动了。
东海机械要做高端零部件了。
可现在这台机床成了周建国的心病。
昨天下午,质检科送来的报告摆在他办公桌上,最新一批轴承座的精度误差达到±0.015毫米。
客户要求是±0.008毫米。
超标接近一倍。
周建国走到机床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外壳。
设备老化了。
主轴磨损,丝杠间隙变大,热变形补偿系统早就失效了。
他蹲下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游标卡尺,随手夹了一个废品轴承座,在灯光下仔细测量。
外圆直径偏差0.012毫米,内孔同轴度偏差0.018毫米。
全是废品。
周建国把卡尺扔回工具箱,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这个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工一路做到技术副总。
车床、铣床、磨床,他都能操作。
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公差等级。
但他解决不了设备老化的问题。
修不好。
零件买不到,技术参数拿不到,德国人根本不搭理你。
去年他托关系找到DMG在港岛的代理商,对方报价大修一次,八十万,不保证效果。
陈总当场就拒绝了。
八十万,够厂里发三个月工资了。
周建国走出车间,天边缓缓亮起。
厂区里的槐树叶子被晨风吹得哗啦响,地上落了一层槐花。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他想起上个月那份传真。
那是一家南京的航空零部件企业发来的订单意向书。
加工钛合金结构件,二十三个品种,单价从八千到三万不等,总订单金额八百万。
技术要求写得清清楚楚,精度±0.005毫米,表面粗糙度Ra0.8,材料利用率不低于65%。
周建国看到这个精度要求的时候,心里就凉了半截。
±0.005毫米。
他们厂现在连±0.008毫米都做不到。
但他还是把那份传真留了下来,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
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那份传真。
就好像留着一个念想。
周建国抽完烟,把烟头在墙根碾灭,转身往办公楼走。
早上八点,厂长办公室。
陈志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沓报表。
主管财务的副总李会计坐在左手边,负责市长指标的老马坐在右手边,周建国坐在对面。
四个人,没人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陈志远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有些老旧的中山装,脸上皱纹很深。
他盯着报表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着几人。
“说说吧,今年前五个月,营收同比下降23%,利润下降41%。”
陈志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那股压抑的情绪。
“再这样下去,年底奖金发不出来。”
老马清了清嗓子。
“陈总,不是咱们不努力,实在是市场不景气。
珠三角那边的厂子都在打价格战,咱们成本下不来,订单自然就少了。”
“价格战?”
陈志远冷笑。
“人家用的是什么设备?咱们用的是什么设备?
人家加工一个零件三分钟,咱们要十分钟。
人家精度±0.005毫米,咱们±0.015毫米。
你跟人家打什么价格战?”
老马不说话了。
李会计推了推眼镜。
“陈总,账上现在还有一百八十万流动资金,但下个月要还银行贷款九十万,发工资要六十万,原材料采购至少要五十万。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月没有新订单进来,下个月咱们就得停工。”
陈志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老周,你是技术出身,给个方案。”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产品手册。
那是启航天工三号的宣传册。
封面上印着一台银灰色的五轴联动机床,下面一行字:
天工三号,让精密制造触手可及。
陈志远接过手册,翻开第一页。
技术参数密密麻麻。
定位精度±0.003毫米,重复定位精度±0.0015毫米,主轴转速12000转/分,快速移动速度45米/分钟。
价格:标准配置280万,高配版320万。
陈志远看完,把手册扔在桌上。
“老周,你这是要我砸锅卖铁买新设备?”
周建国摇头:
“陈总,我不是让您现在就买。
我是想说,咱们得有个方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厂区,工人们陆续进厂,穿着褪色的工作服,骑着自行车。
“陈总,您还记得八五年咱们买那台DMG的时候吗?”
陈志远点头。
“当然记得,当时一百二十万,差点把厂子掏空。”
“那时候咱们觉得,有了进口设备,就能接高端订单,就能赚大钱。”
周建国转过身。
“结果呢设备用了六年,现在成了废铁。
想修修不起,想换也换不起,想要折旧也不值几个钱。”
他走回座位,拿起那本天工三号的手册。
“陈总,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咱们这些中小型的老国企,干了十几年二十年,还是只能接低端订单?
为什么那些高端订单,永远轮不到咱们?”
陈志远没说话。
周建国继续说:
“因为设备,因为技术,因为咱们被人卡着脖子。”
“德国人的设备,买的时候贵,用的时候更贵。
坏了不让你修,修了不保证效果。
他们就是要让你一直依赖他们,一直给他们交钱。
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儿嘛!”
周建国把手册推到陈志远面前。
“但现在不一样了。”
“启航出来了。”
陈志远盯着手册,没有接。
“老周,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可问题是,咱们现在账上只有一百八十万,买得起吗?”
“而且启航的设备真有他们宣传的那么好?
万一买回来又是个坑呢?”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
“陈总,我昨天给燕京的启航集团总部打了电话。”
陈志远一愣。
“他们说天工三号可以先试用,满意了再付款。
而且他们有个云制造服务,设备接入他们的网络,可以实时优化加工参数,完全能够保证精度。”
周建国顿了顿。
“我还问了价格。
标准配置280万,但如果接入云制造网络,可以优惠到230万。
分期付款,首付30%,剩下的三年还清,年化利率6%。”
李会计立刻算了一笔账:
“首付69万,三年还清的话,每年还本金53万,加利息大概8万,一年总共61万。”
她抬起头。
“陈总,如果真能接到高端订单,这个钱还是能还得起的。”
陈志远沉默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挂钟滴答滴答,一分一秒过去。
陈志远突然开口:
“老周,你觉得启航靠谱吗?”
周建国想了想。
“陈总,您看过这两天的新闻吗?”
陈志远摇头。
周建国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报纸。
那是上周的《浙江日报》,头版头条。
标题是:启航大厦落成,韩栋宣布技术出口限制。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启航大厦在夜色中灯火通明,顶端两个红色的大字格外醒目。
周建国把报纸放在桌上。
“陈总,您看看这篇报道。
启航现在已经把德马吉、西门子、发那科告上法庭了,而且人家手里有三千多项专利,把这些外国企业卡得死死的。”
“人家连日本人、德国人都不怕,您觉得他们会骗咱们这些小厂吗?”
陈志远拿起报纸,仔细看了起来。
报道写得很详细。
启航大厦发布会,韩栋当众回击西方记者,宣布对巴统成员国实施技术出口限制。
德马吉、西门子股价暴跌。
发那科被迫寻求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