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们想通过金融手段绞杀启航的供应链,那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盯紧孟非,这颗棋子还有用。”
“明白。”
挂断电话,韩栋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滨江的江水滚滚东流。
1992年的春天,注定是一个躁动的季节。
南巡讲话的春风正在吹遍神州大地,无数体制内的人下海经商,股票认购证在上海被炒到了天价,房地产的热潮开始涌动。
在这个充满欲望和机会的年代,大多数人都在追逐快钱。
但韩栋知道,繁华的泡沫终将散去。
唯有那些在寂寞中打磨出来的工业明珠,才能在未来的大国博弈中,撑起这个民族的脊梁。
……
港岛,中环。
文华东方酒店二十三层,行政套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四处飘散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和躁动贪婪味道。
凯瑟琳·伍德坐在真皮沙发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只万宝龙钢笔,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上的文件夹。
她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十几张高分辨率的显微金相照片和一叠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
“我要一个确定的结论。”
凯瑟琳的声音冷冽,透着些许威压。
“这关系到高盛亚洲分部今年最大的决策。”
坐在左侧单人沙发上的汤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作为麻省理工毕业的材料学博士,他在高盛的技术评估团队里拥有绝对权威。
他拿起一张金相照片,指着上面复杂的晶格结构。
“凯瑟琳,数据不会撒谎。”
汤姆的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丝对技术突破的惊叹。
“你看这个相区的转变曲线,还有这个晶粒细化程度。
这是典型的粉末冶金近净成形工艺,而且是在极高真空环境下完成的。”
他放下照片,调转手提电脑的屏幕,展示出一组模拟数据:
“孟非提供的这份《TC4钛合金低成本提纯工艺实验报告》,我用模型跑了三遍。
逻辑链条非常完整。
启航通过一种特殊的电解还原法,绕过了传统的克罗尔法,把海绵钛的生产能耗降低了40%。”
“40%?”旁边的金融分析师杰克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眼神里满是嗜血的光芒。
“现在的国际钛价是每磅5.5美元。
如果启航真的能把成本压低40%,一旦他们宣布量产,全球钛材市场会瞬间崩盘。
价格至少会腰斩到3美元以下。”
杰克站起身,兴奋地在房间里踱步:
“这简直是上帝送给我们的礼物。
现在市场上所有人都以为钛材需求会随着冷战结束后的民航复苏而上涨,都在做多。
如果我们现在反向做空,等启航的消息一公布,那就是一场屠杀。”
凯瑟琳没有立刻表态,她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汤姆:
“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
“不可能。”汤姆斩钉截铁地摇头。
“伪造一份数据容易,但伪造一个完整的物理化学反应体系太难了。
这些实验数据里的杂质含量波动、温度对屈服强度的影响,都符合物理规律。
除非启航有一个比美国国家实验室还强大的团队,专门为了骗我们去编造一套不存在的物理现象,否则这就是真的。”
汤姆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孟非发来的照片里,我看到了那台真空感应炉的铭牌,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启航自制的设备。
这说明他们已经进入中试阶段了。”
凯瑟琳停止了敲击钢笔。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但在她眼里,那是一堆堆即将属于高盛的金币。
在她看来,启航急于融资,所以必须拿出核心技术来提升估值。
孟非贪财,为了五十万美金出卖核心机密。
这一切都符合逻辑,符合人性。
“杰克。”凯瑟琳转过身,红唇轻启,吐出一串冰冷的指令。
“通知纽约交易台,动用亚洲新兴市场基金的额度。
把钛材期货的空头仓位从2.8亿美金加到4亿美金。
我要在下周五之前,建好所有的空单。”
杰克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4亿美金?这是要赌上整个季度的奖金啊。”
“不是赌。”凯瑟琳纠正道,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是收割!韩栋以为他在钓鱼,想用这个技术吸引高盛投资。
但他不知道,资本市场从来不看情怀。
既然他把底牌漏给了我,那就先在期货市场上把利润吃干抹净,然后再去压低启航的估值。”
“明白!”
杰克合上笔记本,手指飞快地在手提电脑上输入指令。
房间里的三人相视一笑。
在他们看来,那个远在滨江的年轻工业家,不过是他们砧板上的一块肉。
……
同一时刻,滨江。
启航工业园,材料实验室。
这里没有香槟和咖啡,只有化学试剂的味道和真空泵低沉的轰鸣声。
秦远山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和港岛那份一模一样的《TC4钛合金低成本提纯工艺实验报告》。
“韩总,这玩意儿真的能骗过高盛那帮人?”
秦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
“这虽然是超算模拟出来的路径,但在第三次物理验证时就发现,这种电解法会导致钛合金内部产生微量的氢脆现象。
根本无法用于航空航天,只能做做民用的自行车架子或者高尔夫球杆。”
韩栋站在实验台旁,正用镊子夹起一块银灰色的金属试片。
他笑了笑,把试片对着灯光观察。
“秦老,华尔街的人懂金融,懂报表,但他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工业。”
韩栋把试片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看到成本降低40%,就会联想到市场价格崩盘,就会想到做空获利。
他们的贪婪会让他们自动忽略掉氢脆这个微小的缺陷,或者他们根本看不懂那几行关于晶界杂质的数据意味着什么。”
“那咱们真正的进度呢?”秦远山问。
韩栋走到实验室的最里间,厚重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的恒温展示台上,静静地躺着一片叶片。
那是一片航空发动机的涡轮单晶叶片,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灰色,表面有着极其复杂的冷却气孔。
“这才是启航要做的。”韩栋的眼神变得炽热。
“不是什么廉价的民用钛合金,而是能承受1150度高温下,每分钟一万转的离心力下不变形的镍基单晶高温合金。
还有,启航要用的钛,是最高等级的航空级钛合金,用来做风扇叶片和压气机盘。”
秦远山看着那片叶片,神色肃穆:
“这东西一旦量产,对高纯度海绵钛的需求量是巨大的。”
“没错。”韩栋转过身,看着秦远山。
“所以当高盛以为钛价会暴跌而疯狂做空的时候,咱们会在下个月宣布启动最新的航空发动机计划,并向国际市场发出第一批两千吨航空级海绵钛的采购询价单。”
秦远山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吨航空级海绵钛的询价单,加上计划的公布,这不仅不会让钛价下跌,反而会因为高端需求的突然爆发,引发市场恐慌性抢购。
价格会暴涨。
做空的高盛,会被瞬间打爆仓。
“虽然我不懂这些经济理论,但是不得不说,韩总您的手腕是真硬!”
秦老喃喃自语,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快意。
“是他们先动的手。”韩栋语气平淡。
“对了秦老,那台放电等离子烧结炉调试得怎么样了?”
提到设备,秦远山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回来:
“硬件没问题了,赵刚那边的控制系统也上了线,但是……”
秦老面露难色:
“但是启航工业那边要加工的涡轮盘,形状太复杂。
现在的五轴机床,刀具路径规划还是有问题。
昨天试切了一个盘,刀具在切削叶根圆角的时候,发生了微量颤振,精度超差了0.02毫米。”
“0.02毫米。”韩栋眉头微皱。
在航空发动机领域,0.02毫米的误差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走,去启航工业看看。”
……
启航工业园,五号楼,精密加工中心。
一台庞大的机床占据了车间中央的位置。
它有着全封闭的防护罩,透过防弹玻璃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的主轴正在高速空转,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这就是启航自主研发的“天工二号”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陆先进满头大汗,正趴在操作台前,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坐标数据。
旁边是机械设计科科长周望海和几个年轻工程师正在激烈争论。
“肯定是刚性不足!”周望海指着图纸吼道。
“A轴和C轴在联动的时候,力矩波动太大,导致主轴末端产生了微震。
必须加强摇篮转台的结构强度!”
“结构已经加强到极限了!”另一个工程师反驳。
“再加重的话,伺服电机的响应速度就跟不上了。
我觉得是算法问题,插补算法在处理高曲率表面时不够平滑。”
“都别吵了。”
韩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立刻安静下来,让出一条路。
“韩总。”
韩栋走到操作台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报警记录,又看了看旁边废弃箱里那个被切坏的钛合金涡轮盘试件。
试件的叶根处,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但在韩栋眼里,那就像一道伤疤。
“不是刚性问题,也不是单纯的算法问题。”
上一世他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故障。
“是共振。”韩栋直起身,目光如炬。
“刀具的高频切削震动,和主轴电机的电磁震动,在特定的转速区间发生了耦合共振。”
陆先进一愣:
“可是已经做了动平衡测试……”
“静态的动平衡没用。”韩栋打断他。
“在切削钛合金这种难加工材料时,切削力是非线性的。
陆工,把主轴转速从12000转降到11850转,进给速度提高5%。”
“降转速提进给?”周望海有些迟疑。
“这违反常规切削理论啊,这样刀具磨损会加剧的。”
“按我说的做。”韩栋的话带着绝对的权威。
“另外通知超算中心,我要调用火种系统的实时补偿模块。
把机床的震动传感器数据直接连入超算,让QX-01芯片在毫秒级的时间内计算出反向补偿指令,直接发给伺服驱动器。”
陆先进瞪大了眼睛:
“韩总,你是说……用算力换精度?”
“没错,德国人的机床靠的是百年的机械装配经验,启航没有那个时间去磨。
但启航有他们没有的东西,绝对碾压的算力。”
用每秒万亿次的计算能力,去实时纠正机械结构的微小误差。
“立刻执行!”
陆先进下达命令。
工程师们迅速行动起来。
数据线被接驳到机床控制柜上,远在上百米外的超算中心,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