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启航工业园,顶楼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滨江市璀璨的灯火,汇聚成一条条流光溢彩的河。
韩栋独自坐在窗前,面前的办公桌上,铺着一张三米长的手绘图纸。
那不是建筑图,也不是电路图,而是一条时间轴。
起点是1988年,启航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悄然成立。
终点是1996年,华夏第一个高新技术产业五年规划的收官之年。
八年的跨度,被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文字填满。
【QX-01芯片量产,打破英特尔垄断】
【天工EDA 1.0发布,重构华夏芯片设计流程】
【火种OS全面进入教育体系,Wintel联盟根基动摇】
【滨江超算中心建成,算力武器初露锋芒】
【华夏半导体产业联盟成立,整合上百家企业】
【燕京启航大厦即将封顶,燕京新地标】
……
每一条记录,都代表着过去三年里,启航投下的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整个世界科技格局地动山摇。
韩栋拿起一支红笔,在时间轴1991年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他拧开笔帽,在旁边空白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启航眼下面临的第一个,也是最严峻的痛点。
“芯片制程工艺。”
QX-01芯片的成功,是基于0.8微米砷化镓工艺的降维打击。
但韩栋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硅基芯片的生态和成本优势,在未来十年内依然是主流。
启航必须在硅基赛道上,正面迎战,并且彻底碾压对手。
滨江地下实验室里,林淑仪的团队已经将0.8微米工艺的潜力压榨到了极限。
但来自硅谷的情报显示,英特尔的下一代奔腾芯片,正在秘密研发0.6微米工艺。
而更远的地方,荷兰,ASML的实验室里,193纳米波长的深紫外光刻机,那扇通往更高精度世界的大门,依旧对华夏紧紧关闭。
韩栋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印痕。
“五年内,突破0.35微米工艺。”
这行字下面,是三个更具体的技术难题。
光源稳定性。
启航自研的光刻机光源系统,理论波长可以达到193纳米,但那群从水木大学挖来的天才们,至今还在为光源的抖动和能量衰减问题焦头烂额。
光刻胶配方。
这是化学工业的皇冠。
动用了整个西南化工体系的力量,也只能勉强供应满足0.8微米工艺的氟化氩光刻胶,更高精度的配方,至今毫无头绪。
等离子蚀刻精度。
将光刻胶上的电路图案转移到硅片上,精度差之毫厘,芯片性能谬以千里。
这需要对材料物理、电磁学、流体力学有极其深刻的理解和控制。
韩栋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
每一个难题,都像一座横亘在眼前的大山。
任何一座,都足以让一个国家级别的科研项目停滞数年。
而他必须在五年内,同时翻越这三座大山。
他再次拿起笔,在0.35微米工艺下面,写下了第二个关键词。
“工业软件生态。”
火种OS和天工EDA的成功,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它们只是操作系统和设计工具。
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还需要更多、更专业的软件。
用于模拟汽车碰撞的CAE软件。
用于飞机设计的CAD软件。
用于生产线管理的MES系统。
用于企业资源规划的ERP系统。
这些领域,目前全被西方的巨头所垄断。
SAP、达索、西门子……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数十年的技术积累和市场壁垒。
“仅仅让华夏的企业用上国产的操作系统还不够。”
韩栋在笔记本上写道。
“必须让他们在国产的系统上,能用上比国外更好、更高效的国产专业软件。
彻底切断他们对西方软件的任何依赖。”
这意味着,启航不能只做平台,还要亲自下场逐一攻关。
或者扶持起一批能啃硬骨头的盟友。
就像金山的秋伯君一样。
他需要更多这样的秋伯君,在办公、设计、制造、管理等所有领域,向西方的软件霸权发起总攻。
紧接着,是第三个关键词。
“人才。”
燕京启航大厦,那座即将成为燕京第一高楼的建筑,不仅仅是一个总部。
它是韩栋为未来十年准备的中央处理器。
一个能容纳上万名顶尖工程师,进行跨领域、高强度协同研发的巨型创新熔炉。
但熔炉有了,燃料从哪里来?
水木大学那次演讲,为启航带来了一批新鲜血液。
但面对整个华夏工业体系升级换代的巨大需求,这八百多人,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一个稳定、高效、能大规模培养符合启航标准工程师的体系。
一个全新的教育和培训体系。
从大学的课程设置,到企业的在职培训,再到社会的技术认证。
他要让火种OS开发者认证、天工EDA高级工程师这样的头衔,成为未来华夏工程师们衡量自身价值的唯一标准。
“掌控了标准,就掌控了人才的定义权。”
韩栋写下这句话。
制程工艺、工业软件、人才体系。
这三件事,环环相扣,互为基础。
任何一环的滞后,都将导致整个计划的失败。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系统工程。
韩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张复杂的时间轴,与来自2025年的记忆碎片,开始交织、碰撞、重组。
无数的技术细节、管理模型、市场数据,如同奔腾的洪流,在他的意识中飞速流转。
他正在进行一场横跨三十年的推演。
一场只有他一个人能参与的战略复盘。
……
凌晨两点。
韩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办公桌旁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滨江市已经沉入夜色,只有零星的路灯和远处化工厂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大脑重新清醒了几分。
三个核心问题。
芯片制程、工业软件、人才体系,已经在他的笔记本上列得清清楚楚。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韩栋转身走回办公桌,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的正中央,写下两个大字:
能源。
他的笔尖停顿了片刻,然后在下面快速写下一串数据:
“1990年,华夏煤炭消费占比74.2%,石油对外依存度22.6%,天然气几乎为零。”
“2025年,煤炭占比降至56.8%,石油对外依存度突破73%,天然气对外依存度43%。”
两组数字之间,是三十五年的时间跨度。
也是一个国家从能源自给自足,到被能源安全问题卡住脖子的全过程。
韩栋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
煤炭,是华夏的基本盘。
但煤炭的问题在于,效率低、污染重、运输成本高。
1990年的火电机组,平均效率只有32%左右。
烧三吨煤,只有一吨真正转化成了电能,剩下两吨全变成了废气、废渣和热量,白白浪费掉。
而西方最先进的超超临界火电机组,效率已经突破了45%。
这15个百分点的差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发一度电,华夏要多烧40%的煤。
意味着每年数亿吨的煤炭,在低效的燃烧中化为乌有。
意味着无数的矿工,在地下几百米的黑暗中换来的资源,被落后的技术白白糟蹋。
韩栋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印痕。
“超临界火电机组技术。”
“目标:五年内,将机组效率提升至45%以上,单机容量突破1000兆瓦。”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
超超临界机组的核心,在于材料和控制。
蒸汽温度要达到600摄氏度以上,压力要超过25兆帕。
这种极端条件下,普通的钢材会像纸一样脆弱,瞬间被撕裂。
必须用特种高温合金,而这种材料,目前全世界只有美国、德国、日本能稳定生产。
韩栋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行字:
“关键材料:镍基高温合金,耐温700℃,抗氧化、抗蠕变。”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材料问题,归入冶金板块,统一攻关。”
除了材料,还有控制系统。
超超临界机组的运行,需要对温度、压力、流量进行毫秒级的精确控制。
任何一个参数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整台机组的损毁。
这需要高性能的工控计算机,需要实时操作系统,需要复杂的控制算法。
而这些,恰恰是启航的强项。
韩栋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控制系统:基于QX-02芯片,开发火电机组专用工控平台。”
“实时操作系统:火种OS工业版,响应时间小于10毫秒。”
“仿真平台:用超算模拟机组全工况运行,优化控制算法。”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黑暗。
如果超临界机组能在五年内突破,华夏每年能节省多少煤炭?
一亿吨?
两亿吨?
这些节省下来的煤炭,能支撑多少工厂,能供应多少家庭?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华夏在能源效率上,将彻底甩开世界平均水平,站到技术的最前沿。
但韩栋知道,这还不够。
煤炭再高效,也只是过渡方案。
真正的能源安全,在于石油。
他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写下三个字:
深海油。
1990年的华夏,石油对外依存度还不到25%。
但韩栋清楚,这个数字会在未来三十年里,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到2025年,华夏每年进口的原油,将超过5亿吨。
这5亿吨石油,从中东、非洲、南美,通过狭窄的马六甲海峡,运到华夏的港口。
这条生命线,随时可能被切断。
而华夏自己的油田,大部分都是陆地浅层油田,储量有限,开采成本逐年上升。
真正的希望,在深海。
南海,那片蔚蓝色的海域下,埋藏着数百亿吨的石油和天然气。
但1990年的华夏,连300米水深的钻探平台都造不出来。
更不用说3000米、5000米的深海。
那些资源,只能眼睁睁看着,被西方的石油公司开采走。
韩栋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深海石油钻探平台,目标水深:3000米。”
这是一个疯狂的目标。
1990年,全世界能造3000米水深钻探平台的国家,只有美国、挪威、荷兰。
而这些国家,对华夏实施着最严格的技术封锁。
别说买,连看都不让看。
但韩栋有超算。
深海钻探平台的设计,涉及到流体力学、结构力学、材料力学、控制理论……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大量的仿真计算。
西方的石油公司,用几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试错,积累数据。
而启航的超算中心,可以在几个月内,完成上万种设计方案的仿真验证。
可以模拟台风、海啸、洋流对平台的冲击。
可以计算钻杆在3000米水深下的应力分布。
可以优化每一个焊接点、每一根缆绳的布局。
韩栋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平台设计:超算仿真,暴力穷举最优方案。”
“关键设备:深海防喷器、动力定位系统、钻井泵。”
“材料需求:耐海水腐蚀钢材、高强度缆绳、密封件。”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深海平台项目,联合中船、中海油,五年内完成首台样机。”
能源的两个方向:超临界火电和深海石油已经明确。
但韩栋知道,这两个项目的背后,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