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走到操作台前。
这台机床搭载的,是启航基于火种OS开发的工业控制系统。
“谁觉得自己编程水平不错的,上来。”
韩栋看向台下。
“有没有人敢上来,现场写一段G代码,让这台机器动起来?”
全场一片安静。
水木的学生虽然傲气,但也知道五轴联动的难度。
那不是在纸上画图,一旦代码出错,撞刀炸机,损失就是上百万。
“我来!”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第三排,一个留着短发、穿着呢子大衣的女生站了起来。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眼神倔强。
“我是精密仪器系的,我试过三轴机床,五轴的原理我懂。”
韩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上来。”
女生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演示台。
她站在那台庞大的钢铁巨兽面前,显得有些渺小。
“别紧张。”
韩栋指了指操作屏幕。
“这是全中文界面,指令集也是启航自研的。
忘了你学的那些法那科、西门子的代码,用中文逻辑去思考。”
女生愣了一下,看向屏幕。
果然。
不再是晦涩难懂的英文缩写,而是清晰明了的汉字指令。
主轴转速、进给速度、刀具补偿……
她试探性地输入了一行指令。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3D模拟窗口,实时预演了刀具的路径。
“这……这是实时仿真?”
女生惊呼出声。
“在西方,这个功能需要额外花五万美金购买授权。”韩栋淡淡地说。
“但在启航的系统里,这是标配。”
女生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作为水木的高材生,她的底子极好。
适应了中文界面后,她的速度越来越快。
十分钟后。
“写好了。”
女生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按下回车键。
“运行。”
韩栋下令。
嗡!
全包围防护罩落下,机床主轴开始旋转,转速瞬间飙升至两万转。
巨大的切削声响彻礼堂,冷却液飞溅,银白色的铝屑如同雪花般飞舞。
五根轴系如同灵巧的手指,协同舞动,刀尖在金属表面游走,精准得令人发指。
三分钟后。
主轴停止。
防护门打开。
钱理戴着手套,将加工好的零件取了出来,举过头顶。
那是一个精致的发动机曲面叶片。
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毛刺。
大屏幕上给出了特写。
同时也打出了检测数据:
加工精度:0.002mm
表面粗糙度:Ra0.4
全场再次沸腾。
那个女生看着那片曲面叶片,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真的是我做出来的?”
她不敢相信。
以前在学校实习工厂,用那些老式机床,车个螺丝都要半天,精度还惨不忍睹。
而现在,她仿佛掌握了魔法。
韩栋拿过那个叶片,递给台下的张孝闻。
“这台机床配合这套系统,加上这颗芯片。”
“它们组合在一起,才有了这个奇迹。”
韩栋转过身,面对着三千名热血沸腾的学子。
“我知道,有人还在迷信西方的技术神话。”
“有人还在想着毕业后去美国见世面,去硅谷当个高级螺丝钉。”
“但我告诉你们,时代变了。”
……
“韩总,这故事讲得不错。”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礼堂内刚刚平复的躁动。
前排左侧,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
张孝闻扭头一看,眉头紧皱。
周怀民。
北大物理系副主任,早年公派留美,在斯坦福待过三年,是圈子里出了名的西学派。
嘴毒,眼高,除了西方那套理论,谁都不服。
周怀民没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直接拿过旁边工作人员手里的话筒。
“我是搞物理的,咱们就说物理。”
周怀民指着台上那片砷化镓晶圆。
“砷化镓异质结生长,核心在于分子束外延工艺。
这项技术,美国贝尔实验室搞了十年,日本索尼搞了八年,才勉强把良品率做到1.5%。”
他冷笑一声,目光直刺台上的韩栋。
“启航工业才成立几年?满打满算不到三年。
你说这东西是你们完全自主研发的,甚至连设备都是自己造的?”
“韩总,科学不是变魔术,跃进那一套在半导体领域行不通。”
周怀民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在大礼堂里回荡。
“我有理由怀疑,这片晶圆要么是通过特殊渠道从日本走私回来的样品,要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是买的国外散件,回来搞了个所谓的自主组装,贴个牌子就说是国产之光。
这种汉芯式的把戏,咱们见得还少吗?”
哗!
台下瞬间炸了锅。
这指控太狠了。
直接把启航钉在了造假和欺世盗名的柱子上。
不少学生开始交头接耳,原本热血沸腾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怀疑。
是啊,三年赶超西方三十年,这听起来确实太像神话了。
张孝闻急得就要站起来打圆场,却被旁边的吴竖青按住了手背。
吴竖青摇摇头,示意他看台上。
韩栋站在聚光灯下,脸上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怀民,等对方说完。
直到周怀民放下话筒,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韩栋笑了。
笑得有点冷。
“周教授是吧?”
韩栋拿起话筒,没解释,没辩驳,只是侧过头,对着舞台侧面的阴影处喊了一声。
“钱理。”
“在!”
舞台右侧,那块一直垂着的巨大黑色绒布,被猛地拉了下来。
哐当!
滑轮滚动的声音沉重刺耳。
随着绒布落地,一台庞大而怪异的机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它足有三米高,通体由不锈钢打造,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粗壮的真空管道像血管一样缠绕在主体周围,液氮罐正冒着丝丝白气,发出嘶嘶的低鸣。
机器并没有关机。
控制面板上,数百个红绿指示灯疯狂闪烁,示波器上的波形图正在剧烈跳动。
一股浓烈的工业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这……这是!”
周怀民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是行家,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构造。
超高真空腔体、电子枪组件、快门控制系统、源炉法兰接口……
这是一台正在运行的分子束外延炉!
而且看这体积,比他在斯坦福实验室见过的还要大一圈!
韩栋跳下演讲台,几步走到那台轰鸣的机器旁,手掌重重地拍在冰冷的外壳上。
一声脆响。
“周教授,既然你是搞物理的,那就请你上来看一眼。”
韩栋指着机器正中央的一个石英观察窗。
“别在下面瞎猜,上来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周怀民愣了一下,被韩栋这股气势震得有点发懵。
但他毕竟是老资格,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台。
他凑到那个观察窗前。
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真空腔体内,暗红色的加热丝散发着高温。
而在正中央的基片架上,一片晶圆正在缓慢旋转。
几个源炉喷口正对着它,虽然肉眼看不见分子束流,但他能看到晶圆表面那层正在生长的薄膜,正随着旋转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旁边显示屏上的数据正在飞速跳动。
真空度:1.2乘以10的负十次方。
源炉温控精度:±0.005度。
周怀民倒吸一口凉气,脚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真空泵上。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死死盯着那个温控精度的数据。
“正负0.005度……这不可能!
美国的Varian公司最好的设备也只能做到正负0.1度!
你这是假的!
这数据显示是假的!”
韩栋冷哼一声,一把拽过旁边的一叠实验记录本,摔在周怀民怀里。
“假的?”
“这是过去六个月,启航实验室一千两百次失败的记录!”
“这台炉子,是启航从零开始设计的。
为了解决这个温控难题,林淑仪博士带着团队在实验室里住了三个月,熬干了眼泪,试废了三吨原材料!”
韩栋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机器的轰鸣声。
“你说这是逆向工程?你说这是偷来的技术?”
“周教授,你告诉我,全世界哪家公司能卖给我这种精度的设备?
我有多少钱能买来这种连美国人都做不出来的参数?”
“如果有,你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去把他们买下来!”
周怀民抱着那堆沉甸甸的记录本,手在发抖。
随便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据,还有干涸的咖啡渍。
每一个数据后面,都标注着失败的原因分析。
晶格错位、位错密度过高、杂质污染……
这不是造假能造出来的。
这是用心血填出来的!
韩栋没有理会失魂落魄的周怀民,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三千名鸦雀无声的学生。
“刚才周教授说,跃进那一套行不通。”
“没错,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
“但这台机器,这些参数,是启航一个原子一个原子试出来的!
是我们用笨办法,用死磕的精神,在西方人的技术封锁墙上硬生生撞开的一个缺口!”
韩栋指着那台还在运行的机器。
“我知道,现在外面很流行一种说法。”
“造不如买,买不如租。”
“说国际分工是大趋势,咱们华夏只要做好衬衫袜子,换回飞机芯片就行了。
何必费力不讨好去搞这些高精尖?那是美国人的事。”
韩栋说到这里,突然笑了。
笑得无比讽刺。
“造不如买?”
“一百年前,李鸿章也是这么想的!”
“北洋水师的定远、镇远,那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铁甲舰,全是花白银从德国买回来的。”
“结果呢?”
韩栋猛地一挥手,声音炸裂全场。
“甲午一战,全军覆没!”
“为什么?谁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