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
演讲当天的清晨,燕京下了一场小雨。
水木大礼堂门口,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排起了长龙。
不仅是水木的学生,还有从HD区各个高校赶来的学子,甚至还有坐了一夜硬座从天津赶过来的南开学生。
大礼堂内,灯光璀璨。
舞台已经被彻底改造了。
没有鲜花,没有红地毯,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装饰。
只有冷冽的金属光泽。
左边是一台两米多高的黑色机柜。
外壳拆了一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刀片服务器和粗壮的铜管散热系统。
那是启航最新的超算节点单元。
右边是一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真机。
沉重的铸铁底座压得舞台地板吱嘎作响,银白色的主轴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正中间,放着一个防弹玻璃展柜。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片流光溢彩的十二英寸砷化镓晶圆。
台下坐满了人。
前三排是白发苍苍的院士和各大高校的校长,还有教育部门和工业部门的领导。
后面是三千名从全国选拔出来的顶尖学子。
过道里挤满了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央视的转播车就停在门外,巨大的卫星天线对准了天空。
“这阵仗,是不是太过了?”
后排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小声嘀咕。
“又是机床又是服务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招商会现场。”
旁边的同伴撇撇嘴。
“人家是商人,有钱烧的。
听说这韩栋连大学都没读,今天跑来给咱们讲课,真不知道这些领导们怎么想的。”
“估计就是那一套,爱国情怀,艰苦奋斗,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议论声在台下嗡嗡作响。
不少年轻气盛的天之骄子们抱着胳膊,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
在这个崇尚留洋、迷信西方技术的年代,韩栋这个土生土长的工业暴发户,在象牙塔里并没有多少威信。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刚要开口介绍韩栋的一长串头衔。
启航工业、启航军工、启航矿业总负责人。
关山省工业联盟总代表。
关山风洞总负责人。
领航者一号发动机总工程师。
猎鹰01战斗机总设计师。
……
“不用了。”
一个声音从侧幕传来。
韩栋走了出来。
没有穿西装,也没有打领带。
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他走得很快,直接略过了主持人,甚至没看一眼那个准备好的演讲台。
他径直走到演讲台中央,站在那个防弹玻璃展柜前。
全场的灯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韩栋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关节在防弹玻璃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咚!咚!”
沉闷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巨大的礼堂里回荡。
原本嘈杂的会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晶圆上。
“在座的都是学物理、计算机的高材生,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韩栋手扶着展柜,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十二英寸,砷化镓异质结晶圆,电子迁移率86500。”
“这是目前人类工业文明能制造出来的,最精密的艺术品。”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懂行的人都知道这个参数意味着什么。
那是对硅基芯片的降维打击。
“但是。”
韩栋话锋一转。
“就在三年前,同样的地点,也是在这个舞台上。”
“一位来自麻省理工的教授,指着PPT上的晶圆结构图说过一句话。”
韩栋停顿了一下。
“说上帝把制造这东西的说明书,锁在了西方人的保险柜里。”
轰!
台下瞬间炸了锅。
前排几个老院士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
那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屈辱。
后排的学生们也不淡定了,刚才的不屑变成了愤怒。
韩栋转过身,待场面略作平静后继续说道。
“我给你们讲个真实的故事。”
他没有看镜头,视线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稚嫩、充满傲气的脸庞。
“1982年。”
韩栋开口,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地点是沪市,元件五厂。”
听到这个名字,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水木校长张孝闻,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地上。
旁边的几位老院士,更是摘下了眼镜,神色黯然地低下了头。
韩栋没理会前排的动静,继续说道。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元件五厂的厂长陈卫国,带着全厂一千多名职工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外汇,加上向国家申请的专项资金,凑了整整八十万美元。”
“八十万美元。”
韩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在那个大米只卖一毛四一斤的年代,这笔钱是元件五厂所有人三年的奖金总和,是国家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
台下的学生们有些骚动。
他们对八十年代初的物价没有概念,但八十万美元这个天文数字,依然能让他们感受到分量。
“他们要干什么?”
韩栋自问自答。
“想买一台光刻机。
那时候不叫光刻机,叫分步重复投影光刻机。”
“陈厂长想得很简单。
咱们国家底子薄,技术落后,那就花钱买。
买回来最好的设备,让咱们的芯片也能赶上国际水平,让咱们的无线电不再全是杂音。”
台下前排,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身子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水雾。
那是中科院微电子所的老所长,当年他也参与过那个项目。
“于是他们通过一位香港中间商,联系上了一家日本代理公司。”
“对方很热情,说这是为了中日友好,特批了一台日本尼康淘汰下来的GCA 4800DSW光刻机。
虽然是二手的,但那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之一。”
“合同签了,钱汇了。”
“三个月后,设备漂洋过海运到了沪市码头。”
韩栋停顿了一下,走下演讲台,来到那台巨大的五轴联动机床旁边,手掌贴在冰冷的铸铁机身上。
“全厂放了一天假,敲锣打鼓去接货。
总工程师刘明远,特意换上了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中山装,亲自指挥开箱。”
“机器外壳擦得锃亮,看着跟新的一样。
刘总工连夜带着技术骨干调试。通电,开机,一切正常。”
“可等到真正开始曝光测试的时候,问题来了。”
“无论怎么调焦,出来的图形永远是模糊的。
刘总工以为是自己技术不行,是地基不平有震动。
他带人把车间地板刨了,挖了三米深,重新浇筑混凝土,铺了减震胶垫。”
“还是不行。”
“折腾了整整三个月,最后实在没办法,违规拆开了光刻机的核心部件,光学镜头组。”
“那台机器的核心镜头组,被换成了几块毫无价值的普通玻璃。”
“那根本不是光刻机,那就是一堆精心包装的工业垃圾。”
“八十万美元,换回来一堆废铁。”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这帮畜生!”
几个年轻气盛的男生猛地站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前排的那位老所长,捂着胸口眼眶发红,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韩栋压了压手,示意大家淡定。
“事后,厂长陈卫国被停职审查,背上了挥霍国家资产的罪名。
他在检讨书里写了无数遍我有罪,直到我见到他的时候,腰杆都没再直起来过。”
“总工程师刘明远,因为急火攻心,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依旧攥着那份根本无法执行的操作手册研究着。”
“元件五厂,因为资金链断裂,错过了半导体发展的黄金十年。”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国际分工、比较优势的学生们,此刻一个个脸色苍白。
直播镜头扫过观众席,捕捉到了无数双震惊、愤怒、羞愧的眼睛。
电视机前,无数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也都沉默了。
“这就是部分人嘴里的造不如租,租不如买?”
韩栋指着演讲台中央。
“在西方人的眼里,华夏不是合作伙伴,是猎物,是倾销工业垃圾的地方。”
“他们卖给华夏的,永远是落后两代的淘汰货,或者是被动了手脚的残次品。”
“想用市场换技术?别做梦了!”
“技术是买不来的,尊严是求不来的!”
韩栋大步走回那个防弹玻璃展柜前。
那片十二英寸的砷化镓晶圆,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七彩光芒。
“这是启航完全自主研发、自主设计、自主生产的。”
“为了造它,启航烧掉了三亿华夏币。启航的工程师为了攻克一个温控难题,连续两个月没有休息。”
“有人说我韩栋是疯子,有现成的英特尔芯片不用,非要自己造轮子。”
韩栋冷哼一声。
“今天我就告诉你们,为什么要造轮子。”
“因为只有自己造出来的轮子,才不会在关键时刻被人卸掉!”
“如果明天,美国人切断了所有的芯片供应,封锁了所有的技术授权,禁用了所有的Windows系统。”
韩栋环视全场,声音铿锵有力。
“那些鼓吹造不如买的企业会立刻瘫痪,会跪在地上求饶。”
“但启航不会。”
“只要这片晶圆还在,只要这台机床还在,只要启航的火种OS还在。”
“启航就能站着,华夏就能站着!”
哗啦!
第一排,那位满头白发的老院士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早已泪流满面。
那是当年参加过初代国家半导体计划的老总工。
他冲着韩栋深深地鞠了一躬。
紧接着,张孝闻校长站了起来。
吴竖青校长站了起来。
所有的院士、教授,全部起立。
后排的学生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掌声。
起初稀稀拉拉,随后如同暴雨倾盆,最后化作惊雷滚滚,几乎要掀翻大礼堂的穹顶。
这是对先辈努力拼搏的致敬。
也是对象牙塔内那股靡靡之音的宣战。
韩栋站在掌声的中心,点头示意。
但是他需要的不是掌声。
而是要这帮年轻人的觉醒。
掌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才渐渐平息。
韩栋抬手压了压。
“故事讲完了,现在要做个实验。”
他转身看向那台巨大的五轴联动机床。
“很多人在书本上学过数控机床,背过无数个参数公式。
但你们摸过多少次真机?
见过切削金属时那种火花飞溅的工业美感吗?”
台下学生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那个年代,这种顶级设备是国家战略资源,别说学生,就是普通教授都难得一见。
“钱理。”
韩栋喊了一声。
侧幕旁,早已等候多时的钱理立刻跑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金属盒子。
“把东西装上去。”
钱理熟练地打开机床防护门,将一块航空铝合金毛坯固定在卡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