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地下三层。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中央空调的循环风。
地面铺设着防静电的合金地板，脚步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回响。
巨大的机房中央，十二个黑色哑光涂装的金属柜体呈一字排开。
它们不像这个时代常见的那些笨重、臃肿的大型机，也没有那种杂乱无章的线缆缠绕。
这些机柜线条冷硬，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正面那一排排密集跳动的幽蓝色状态指示灯。
这是不属于1990年的工业美学。
韩栋站在一号机柜前，伸手摸了摸崭新的柜门。
机柜内部传来低沉且平稳的嗡鸣声，那是数百个高速风扇同时运转产生的轻微震动。
这种声音并不刺耳，反而给人一种踏实的力量感，就像是一头巨兽在深海中沉重的呼吸。
“这就是最终的物理形态？”韩栋问。
李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数据报表，极为兴奋的说道。
“是的，韩总。按照您的图纸，重新设计了主板结构和机箱风道。”
李响快步走到机柜侧面，按下卡扣，熟练地抽出了其中一个薄薄的模块。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电路板，厚度不到五厘米，像一把锋利的刀片。
“刀片式服务器。”
李响指着电路板上四个并列的黑色方块。
“单刀片集成四颗启航一号芯片，共享32MB内存池。
一个标准机柜能插四十个这样的刀片。
十二个机柜，总共一千九百二十颗启航一号。”
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李响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在这个486还是单核，主频只有几时兆的年代，近两千颗主频800MHz的芯片通过高速总线互联，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是纯粹的暴力美学！
这是用算力对这个时代的碾压！
“散热压得住吗？”韩栋盯着那密密麻麻的电路。
高密度意味着高热量。
虽然启航一号芯片的功耗只有英特尔的三分之一，但如此恐怖的堆叠密度，积热效应依然是个大问题。
“这就是您那个垂直风道设计的厉害之处。”
李响把刀片服务器推回插槽，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冷空气从底部吸入，热空气从顶部排出，利用热升腾原理自然对流，再加上我们的温控暴力风扇。
目前的满载核心温度能控制在65度以内。
如果是在西伯利亚或者西北基地，直接引入室外冷空气，效率还能更高。”
韩栋满意的点点头，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倪光楠。
这位老科学家正戴着老花镜，脸几乎贴到了机柜的玻璃面板上，盯着里面疯狂闪烁的数据灯，手指在微微颤抖。
“倪老，感觉如何？”
倪光楠直起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
“韩总，我算了一笔账。”
他指着眼前这十二个黑柜子。
“以前我在计算所搞大型机，为了提升10%的算力，要加盖一栋楼，铺满整个楼层的机柜，还要配一个发电厂。
现在你把相当于两百台最顶级的IBM大型机的算力，塞进了这几十平米的地方。”
倪光楠转过身，看着韩栋。
“这东西一旦开机，整个世界的算力格局就变了。
西方那些还在用大型机跑气象模拟、跑核试验数据的实验室，手里的设备瞬间就成了算盘。”
“启航将成为这个时代的大脑。”
韩栋走到控制台前。
控制台由三块巨大的显示屏组成，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拓扑结构图和实时负载曲线。
目前的负载率显示为：1.2%。
这头算力怪兽还在沉睡。
“光有硬件不行，软件才是灵魂。”
韩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后台管理系统。
“分布式并行计算架构调试得怎么样了？”
“火种OS服务器版已经部署完毕。”
李响迅速回答，操作另一台终端切入命令行界面。
“团队重写了底层调度协议，把这一千九百二十颗芯片虚拟成了一个超级计算节点。
在系统看来，这就是一颗拥有恐怖算力的超级CPU。
任务分配，负载均衡，容错切换，全自动完成。”
这是云计算的雏形。
在1990年，这个概念甚至还没有在科幻小说里普及。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韩栋将后世的知识精简后，将最精华的部分复现在这个时代。
“那就别让它闲着。”
韩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解开袖口的扣子，将袖子挽到手肘处。
“李伟那边不是把神迹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那我们就得真的造个神迹出来，不然怎么对得起CIA那位科尔站长的期待。”
李响和倪光楠对视一眼。
“韩总，您要跑什么？”
“全负载压力测试。”
韩栋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加载天工EDA全流程仿真任务。
对象：启航QX-02全架构物理版图。
同时加载西北风洞实验室传回来的歼-10气动布局流体力学模型数据。”
倪光楠倒吸一口凉气。
这两个任务，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能让现在最先进的超算跑上几个月。
韩栋竟然要同时跑？
还要实时渲染！
“准备好了吗？”韩栋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冷却系统全功率待命！”李响大声喊道，手心全是汗。
“供电网络电压稳定！”
“开始。”
韩栋敲下回车键。
那一瞬间，机房内的噪音逐渐提高。
十二个机柜内的数千个风扇同时在此刻达到满转速，发出的啸叫声甚至盖过了空调系统的运行声。
控制台屏幕上的负载曲线，瞬间从1.2%拉成了一条笔直向上的红线，直接顶到了90%。
机柜后方的排风口，滚滚热浪喷涌而出，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触发了即时冷却系统。
“核心温度上升！
45度，55度，62度！”
李响盯着温控面板。
“还在涨！”
“稳住。”韩栋面无表情。
“继续加压。”
屏幕上，两个进度条正在疯狂推进。
左边是QX-02那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上千万个晶体管，正在被逐一验证逻辑。
右边是一架银灰色的战机模型，在虚拟的风洞中被气流疯狂冲刷，每一个蒙皮的形变，每一个铆钉的受力都在被实时计算。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倾泻而下。
这种速度，快得让人眼晕。
倪光楠看着那个战机模型。
在以往，这种流体力学模拟需要先划分网格，然后提交给超算中心排队，算上一周，出来几个静态的数据点。
而现在，他看到那架飞机的机翼在震颤，气流的涡旋在尾部生成又消散。
这是实时的！
“太快了……！”
倪光楠喃喃自语。
“这太快了！”
“警报！七号机柜三号刀片温度过高，达到75度！”李响大喊。
“切断三号刀片，任务负载自动迁移。”韩栋冷静的指挥着。
屏幕闪烁了一下。
系统毫秒级响应，瞬间将过热刀片的计算任务平摊到了其他节点上。
整个计算过程没有丝毫卡顿，甚至连那个战机模型的姿态都没有一丝晃动。
这就是分布式架构的恐怖之处。
五分钟后。
“计算完成。”
随着屏幕上跳出绿色的“完成”字样，机房内那震耳欲聋的风扇啸叫声开始缓缓回落。
十二个机柜重新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嗡鸣。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燥热，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怎样的数据风暴。
韩栋看着屏幕上的结果。
QX-02的物理验证通过。
歼-10的气动数据模型生成完毕，优化建议已自动打包。
“耗时5分12秒。”
李响看着计时器，喉咙发干。
“如果用之前的SGI工作站，这需要……”
他心算了一下。
“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缩短到五分钟！
这就是工业革命！
韩栋站起身，走到机柜前，感受着排风口吹出的余温。
“这十二个柜子，只是种子。”
他转过身，看着依然处于震撼中的两人。
“我要在三个月内，把这里的规模扩大十倍。
C区不够用，就拓展到D区。”
“韩总，这么大的算力，我们要用来做什么？”倪光楠忍不住问。
光是现在这十二个机柜，就已经足够支撑启航目前的科研计算需求了。
扩大十倍？
那将是天文数字。
“做什么？”
韩栋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能源、冶金、机械、化工、材料、军工……
这些核心重工领域，是华夏工业实力的支柱。”
“西方人用技术封锁筑起的高墙，启航要用算力把它轰开。”
韩栋的手指滑过北美大陆，停在了加州硅谷的位置。
“他们在搞什么普罗米修斯计划，想用钱砸出一条生路。
格鲁夫倒下了，但英特尔这个庞然大物还在喘气。”
韩栋走向控制台，拿起内部电话，按下全区广播键。
“我是韩栋。
所有人注意，立刻放下手中所有非紧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