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园区外,新闻发布厅。
这是一座由白色钢结构临时搭建的巨大帐篷,占地面积超过两千平方米。
内部空间被分隔成阶梯式坐席,足以容纳超过三百人。
二十块三十英寸的索尼监视器被均匀地吊装在顶部,确保每个角落的观众都能清晰看到画面。
此刻,这里早已人满为患。
来自世界各地的三百多名记者、科学评论员、以及各大科技公司的观察员将整个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各种语言的嘈杂交谈声、相机快门的清脆咔嚓声,以及设备调试时的电流嗡鸣声不绝于耳。
美国CBS电视台的当家记者苏珊,正站在她的机位前,整理着自己的妆容,对着镜头进行最后的演练。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华夏滨江,启航工业园的临时新闻中心。”
“我身后的大屏幕,将在稍后,向全世界实时直播一场可能改变人类科技进程的验证实验。
由诺贝尔奖得主菲利普·安德森教授、克劳斯·冯·克利青教授以及华裔物理学家朱棣文教授共同监督。
他们将验证启航工业所宣称的0号元素,是否真的能在室温下,实现匪夷所思的电子异常隧穿效应。”
苏珊的声音专业而富有感染力,她顿了顿,继续播报。
“究竟是华夏企业创造了颠覆物理学的奇迹,还是上演了一场惊天骗局?
CBS将为您全程直击。”
报道结束,苏珊关掉麦克风,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向身旁同样来自美国的同行,低声交流。
“杰克,你怎么看?我觉得那个华夏人疯了。”
被称作杰克的《华尔街日报》记者耸了耸肩。
“疯子和天才,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别忘了,英特尔的股价因为这件事,两天之内蒸发了超过两百亿美金。
如果这是骗局,那也是史上最昂贵的骗局。”
他们身后的BBC记者则有不同看法。
“我不认为这是骗局。
你们没看《Nature》泄露出的那份论文预印稿吗?
数据链太完整了,完美到不像是编造的。
我更倾向于,我们今天会见证历史。”
各种议论声在发布厅内此起彼伏,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到了极点。
……
美国,加州,圣克拉拉。
英特尔总部,顶层CEO办公室。
安迪·格鲁夫独自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室内没有开灯,只有墙壁上六块巨大的索尼监视器散发出冰冷的光。
他手里握着遥控器,六块屏幕上,正从不同角度,通过卫星信号实时转播着来自华夏滨江的画面。
画面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白色临时建筑,门口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记者。
格鲁夫的表情阴沉,手指在真皮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技术副总裁戈登和法务总监米切尔走了进来。
戈登的脸色铁青,他快步走到格鲁夫身后,拳头紧紧攥着。
“安迪!他疯了!那个华夏人彻底疯了!
他居然敢全球直播!他要把这件事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戈登的声音里压抑着无法遏制的怒火。
陆佳杰的叛逃已经让他焦头烂额,现在这场直播更是将英特尔架在火上烤。
“如果……
我是说如果那个0号元素是真的,我们的P5项目,以及未来十年的所有规划,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法务总监米切尔推了推金丝眼镜,他的语速比戈登慢,但每个字都透着寒意。
“但如果是假的,启航工业会瞬间崩塌,那个叫韩栋的年轻人会成为本世纪最大的学术骗子。
安迪,这是一场赌上一切的豪赌。”
格鲁夫没有回头,他按动遥控器,将其中一个画面放大。
画面里,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年轻人,正平静地看着几位诺贝尔奖得主,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研究服的女人。
“赌?”
格鲁夫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不,这不是赌。
赌徒才会把希望寄托于未知。
你们看他的表情,他不是赌徒,他是来收割的。”
他站起身,巨大的身影挡住了屏幕的光。
“从我们收到那份该死的论文预印本开始,就已经输了一半。
无论真假,半导体市场的信心已经被摧毁了。
华尔街那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可不会管物理学上的对错。”
格鲁夫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位左膀右臂。
“戈登,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P5项目必须再次提速。
我要在明年夏天,而不是圣诞节,看到芯片流片!
要用绝对的性能代差,碾碎他们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米切尔。”他转向法务总监。
“立刻组建最强的律师团。
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那场直播,找到任何一个可以攻击的漏洞。
流程、设备、人员……
任何一个细节!
我要让陆佳杰和启航工业,在未来的十年里,都陷在专利诉讼的泥潭里,一步都动不了!”
“还有。”
格鲁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部加密电话。
“联系华盛顿,硅盾行动必须提前。
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名义,我要知道那个实验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戈登和米切尔同时点头。
他们都清楚,一场围绕芯片的战争,已经从暗处,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
同一时间,日本,东京。
索尼总部,顶层会议室。
十几位身穿深色西装的高管,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前,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前方巨大的投影幕布上,上面显示的,正是启航工业园区的实时航拍画面。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技术总监田中一郎站了起来,他走到幕布前,指着画面中那座白色的新闻发布厅。
“各位,根据我们从《Nature》内部拿到的数据,如果0号元素所表现出的晶格滑行效应是真实的,那么它对整个电子产业的冲击,将是毁灭性的。”
田中一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调出另一张PPT,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材料学参数。
“这意味着,可以制造出几乎没有功耗、没有发热的显示面板。
我们特丽珑技术积累的优势,在OLED领域投入的数百亿日元,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变得毫无意义。”
“更可怕的是。”田中一郎顿了顿,思索许久后说道。
“这种材料的特性,决定了它在图像传感器领域,拥有无与伦比的潜力。
它可以捕捉到单个光子,信噪比将是现有CCD和CMOS技术的数万倍。
这意味着,索尼的相机业务,也将受到致命威胁。”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坐在主位上的索尼社长,一位头发花白的日本人缓缓开口。
“田中君,你的结论是什么?”
田中一郎深吸一口气,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社长,各位。
索尼必须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
我建议,立即抽调材料、半导体、显示三大部门的核心工程师,成立未来项目特别攻关小组,模拟0号元素的特性,寻找替代方案。”
“无论今天华夏的实验结果如何,索尼都不能再等待了。”
会议室里,盛田昭夫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位一手缔造了索尼帝国的商业巨擘,此时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技术总监田中一郎。
“田中君,我要听实话。”
盛田昭夫的声音透着一股威压。
“抛开那些学术术语,那个华夏的企业,这次拿出来的东西,真实性究竟有多大?”
田中一郎感觉喉咙发干。
他下意识地想去擦额头的汗,手刚抬起一半又硬生生放了下去。
整个会议室十几双眼睛都在盯着他,那是整个索尼决策层的目光。
“社长。”
田中一郎深吸一口气。
“从《Nature》那边拿到的原始数据分析,特别是那张电子衍射图谱……
那种晶格间的能级跃迁轨迹,如果只是为了造假,那他必须先发明一套全新的量子力学理论来圆谎。”
他顿了顿,咬着牙说道:
“至少有70%的可能性,是真的。”
“70%……”
盛田昭夫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会议室里死一片死寂。
就在昨天,他们还在嘲笑华夏那个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挑战物理学的圣杯。
可现在,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每个人心头蔓延。
如果那是真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索尼引以为傲的特丽珑显像管技术,哪怕再怎么优化,也将毫无意义。
意味着他们正在全力研发的CCD图像传感器,还没上市就已经落后了一个时代。
那个叫韩栋的人,根本不是在搞什么学术研究,他是拿着一把锤子,要砸烂整个索尼半导体产业的饭碗!
“我不信他是赌徒。”
田中一郎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要说服自己。
“我和华夏那个倪光楠打过交道,那是个极为严谨的学者。
既然他敢站在那里,敢让韩栋搞全球直播,就说明他们手里有底牌。”
“赌徒只会赌运气,但那个韩栋……”
田中一郎指着屏幕上那个年轻的身影,手指微微颤抖。
“他的眼神太冷了,那是猎人看着猎物掉进陷阱时的眼神。
他不像是会拿企业声誉开玩笑的人。”
盛田昭夫猛地站起身。
“那还等什么!”
他环视四周,目光凌厉。
“通知外务省,不管那个0号元素能不能量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索尼也不能坐在那里等死!”
……
德国,慕尼黑。
西门子半导体研发中心。
这里的气氛比东京还要压抑。
窗外是慕尼黑阴沉的阴雨天,淅淅沥沥的雨水拍打着玻璃,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技术主管汉斯·穆勒坐在那台巨大的示波器前,手里捧着的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淡淡的油脂。
他盯着墙上的电子钟。
距离那场华夏的直播开始,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对他来说简直比二十年还要漫长。
“穆勒先生。”
年轻的助手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叠刚刚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脸色惨白。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实验真的成功了,我们要怎么办?”
汉斯没有回头。
他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怎么办?”
汉斯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你知道我们这栋楼里,有多少个博士在研究硅基芯片的漏电问题吗?三十个。”
“你知道西门子为了把制程推进到0.8微米,砸了多少马克吗?十五亿。”
他猛地把咖啡杯撂在桌子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如果那个该死的0号元素是真的,电子在里面真的能像幽灵一样穿过去,不发热、没阻力……”
汉斯转过身,带着绝望的语气说道:
“那西门子过去二十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投入,所有的专利壁垒,全部都是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