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东赶紧合上箱盖,那是他这辈子关过的最沉重的盖子。
两人刚走出防爆门,刘卫东腰间的传呼机就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韩总,港岛那边的急电。”
刘卫东快步走到墙边的保密电话前,抓起听筒。
“好,我知道了。”
……
挂断电话,刘卫东转过身,刚才看到黄金时的那点兴奋劲儿荡然无存。
“韩总,王雷在港岛传来的消息,英特尔那边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们没有把精力放在修复股价上,而是直接把手伸向了荷兰。
英特尔的人不仅去了ASML,还带了一支全由律师和财务组成的谈判团。”
“刚刚落地的消息,英特尔向ASML报价了。”
“八千万美金。”
“现汇,一次性付清。
只要ASML点头,那台PAS5500原型机明天就会被打包运往美国。”
“IBM原本的报价才四千万,这帮美国佬是直接要把桌子掀了,根本不给别人留活路。”
“八千万啊!买一台还没定型的机器,他们是真疯了。”
八千万美金。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足以在华夏买下几座中型煤矿。
英特尔为了一个还在实验室里的半成品,竟然能下这样的血本。
这就是巨头的底蕴。
当他们感受到威胁时,会毫不犹豫地用海量的资本,直接把对手淹死。
韩栋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电梯间,按下了通往一楼的按钮。
刘卫东跟了上去。
“韩总,要是那台机器真到了英特尔手里,加上他们原有的工艺积累,P5处理器就能强行续命。
咱们之前的布局……”
韩栋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映照出那张依旧淡定的脸。
“无妨。”
……
滨江启航工业园,A-3国家级材料实验室。
墙上的电子时钟跳动着红色的数字:
00:45。
中央控制台上,十几台显示器的光映在林淑仪的脸上。
她身上的白大褂已经三天没换了。
林淑仪看着面前那台两层楼高的大家伙,是国内唯一自行改装的超高真空分子束外延炉。
炉体内部,温度传感器显示的数值定格在1247摄氏度。
“第127次。”
林淑仪伸手在操作面板上输入了一串指令,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
韩栋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簿,神色平静。
“开始吧。”
韩栋合上记录簿,把本子放在桌上。
林淑仪回头看了他一眼。
“韩总,这是最后一份提纯后的0号元素同位素,如果这次再失败,我们要重新从矿渣里提炼,至少需要半个月。”
韩栋点了点头,走到控制台前,注视着真空腔体的观察窗。
“烧。”
一个字,没有余地。
林淑仪咬了咬牙,推上了启动推杆。
嗡——!
低沉的电流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实验室,那是高功率电子枪启动的咆哮。
真空腔体内,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矿石碎片被电子束轰击,不断汽化。
原子流在磁场的约束下,冲向在正上方的砷化镓衬底。
这是一场微观世界的精密砌墙工程。
每一个原子都要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屏幕上的晶格震动曲线开始剧烈波动。
“源炉温度过高,镓原子蒸发速率超标15%!”
副手孙正平看着数据,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稳住磁场,别动温度。”
林淑仪下令,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整着磁约束线圈的参数。
“可是晶格可能会崩塌……”
“崩不了!”
韩栋的声音插了进来,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他指着屏幕右下角的一条绿色曲线。
“看电子迁移率,虽然震动剧烈,但迁移率在上升,说明0号元素正在嵌入晶格间隙,而不是破坏晶格。”
孙正平愣了一下,仔细看去,果然那条绿线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上攀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层原子沉积完成,林淑仪拍下了冷却键。
外延炉发出泄压的嘶鸣声,温度读数开始飞速下降。
林淑仪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取样。”
机械臂缓缓移动,从真空腔体中取出一片两英寸大小的晶圆。
它不是普通砷化镓那种灰扑扑的颜色。
在无影灯的照射下,这片晶圆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蓝色,表面似乎有一层流动的光晕。
林淑仪戴上防静电手套,小心翼翼地用特制镊子夹起晶圆,放进了旁边的霍尔效应测试仪。
“接通测试电路。”
“电压0.1伏。”
“逐步加压。”
孙正平操作着测试仪。
屏幕上的电流电压特性曲线开始延伸。
起初,是一条平缓的直线,符合半导体的常规特性。
“加到3伏。”
林淑仪盯着屏幕。
孙正平旋转旋钮。
突然,屏幕上的线条消失了。
“怎么回事?断路了?”
他伸长了脖子,一脸紧张。
“不……”
林淑仪猛地站起来,脸贴到了屏幕上。
“不是断路,是直角。”
那条线在达到特定电压阈值的瞬间,几乎垂直向上拉升。
这意味着电阻在那个瞬间,接近于零。
“室温,24度。”
孙正平看着环境温度计,心中极为震撼。
“这不可能!超导现象都要在液氦环境下!
这不科学……”
林淑仪没理他,她抓起桌上的万用表,直接怼到了晶圆的两个触点上。
表笔接触的瞬间,蜂鸣器发出了尖锐的长鸣。
电阻读数:0.00001欧姆。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超导。
这是电子隧穿效应。
在那层极薄的0号元素掺杂层中,电子仿佛进入了没有阻力的隧道,无视了晶格的阻碍,实现了瞬移般的传输。
用这种材料做出来的芯片,速度将是硅基芯片的一百倍,而功耗只有百分之一。
什么摩尔定律。
在这片幽蓝色的晶圆面前,那就是废纸。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林淑仪转过身,看着韩栋,眼圈通红。
她把那片晶圆举起来,像是在举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电子迁移率86500……是硅的一百二十倍。”
韩栋接过晶圆,放在眼前端详。
幽蓝色的光泽映在他的瞳孔里。
“刘卫东。”
韩栋把晶圆放回防静电盒,盖上盖子。
“在!”
刘卫东条件反射地立正。
“通知倪光楠和陆佳杰,让他们带着QX-01的架构图纸,马上到这里来。”
“告诉他们,不用再抠抠搜搜地计算怎么节省晶体管数量了。
让他们把性能给我拉满。”
“另外,让安保部把A-3实验室封锁等级提升到最高,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是!”
刘卫东转身就跑,鞋底在环氧树脂地面上摩擦出吱吱的声响。
林淑仪靠在操作台上,看着韩栋。
“你早就知道会成功?”
“不知道。”
韩栋同样长出一口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如果不成功,咱们就得在美国人面前低头。”
“这东西做出来,物理学界得疯。”
林淑仪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容。
“疯就疯吧。”
韩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也是时候,给大洋彼岸的那帮人,一点小小的华夏震撼了。”
……
十分钟后。
倪光楠和陆佳杰几乎是冲进实验室的。
陆佳杰眼镜歪在鼻梁上。
“韩总,老刘说你搞出了什么……”
陆佳杰凑到测试仪前。
当他看清屏幕上那条垂直的电流曲线时,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是设备坏了吧?”
陆佳杰扭头看向林淑仪。
林淑仪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三台备用测试仪,上面的数据一模一样。
“我的天……”
倪光楠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
他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个防静电盒的盖子。
“如果是这种材料……我们的指令集架构可以完全推翻重来。”
倪光楠极为激动。
“之前为了兼容低频,已经在流水线上做了大量的妥协。
现在……
可以直接上超长流水线,主频起步就能干到1GHz!”
1GHz。
在1990年,这是一个听起来像神话一样的数字。
此时英特尔最顶级的486处理器,主频才刚摸到33MHz。
“不仅仅是主频。”
陆佳杰反应极快,他抓过一张草稿纸,掏出笔飞快地画着图。
“这种电子迁移率,意味着可以堆叠更多的核心。
双核?
不,四核!
以直接在第一代产品上就做多核架构!”
“而且不需要风扇!”
陆佳杰兴奋的已经语无伦次。
“这种低阻抗,发热量极低。
可以把这颗芯片塞进任何东西里。
工作站、个人电脑,甚至是手表!”
韩栋看着这群陷入狂热的技术疯子,敲了敲桌子。
“别高兴得太早。”
“这种材料的良品率,目前只有不到1%。”
韩栋一盆冷水泼下来。
“林博士,尽量用最短的周期,把良品率提升到15%。”
林淑仪刚想反驳,韩栋直接打断了她。
“资金管够。
设备,缺什么买什么。”
林淑仪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困难咽了回去。
“行。”
她只说了一个字。
韩栋转向倪光楠。
“倪老,EDA那边怎么样了?”
“影子系统已经完全跑通了。”
倪光楠恢复了冷静,眼中闪烁着精光。
“凯登思是在给咱们当免费的陪练。
现在有了这组材料参数,只要导入系统,重新定义底层物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