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格雷律师学院路,《Nature》编辑部。
窗外的雨下得正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威廉姆斯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感觉指尖有些发烫。
他把那几张黑白照片在桌上一字排开,又重新读了一遍论文的摘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搞物理的,他是学生物的。
但他至少知道,“室温”和“超导隧穿”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将有多大的影响力。
“疯子,或者是天才。”
威廉姆斯抓起电话,手指有些笨拙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的直通线。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我是艾伦。”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伴随着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摩擦声。
“威廉姆斯?
如果是为了那个关于线粒体的无聊审稿,你可以挂了。”
“不,艾伦教授。”
威廉姆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他失败了,尾音在发颤。
“我收到了一份稿件,来自华夏。”
“华夏?”
艾伦教授发出一声嗤笑。
“他们还在用算盘计算原子弹的当量吗?
扔垃圾桶吧,我很忙。”
“关于砷化镓。”
威廉姆斯语速极快,生怕对方挂断。
“关于一种特殊的稀土掺杂。
他们声称观测到了室温下的电子异常隧穿现象。
附带了电子衍射图谱和完整的能带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
粉笔书写的声音戛然而止。
足足过了五秒钟,艾伦教授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这次没有了刚才的傲慢,反而多了一丝紧绷:
“你说什么?室温?多少度?”
“24摄氏度,标准实验室环境。”
“不可能!”
艾伦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有些尖锐。
“按照费米狄拉克统计分布,在这个温度下,载流子的热激发会彻底淹没隧穿效应!
这是常识!
那是来自华夏的骗子!”
“我把图谱传真给您。”
威廉姆斯没有争辩,只是按下了传真机的发送键。
“还有,寄件人附了一句,说摩尔定律可以打破了。”
传真机开始嗡嗡作响,热敏纸一点点吐出。
剑桥,卡文迪许实验室。
这里是近代物理学的圣地。
发现了电子的汤姆逊,发现了中子的查德威克,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沃森和克里克,都曾在这里工作。
满头银发的艾伦教授站在传真机前,盯着那张正在缓缓显现的图谱。
起初,他的表情是不屑的。
随着图谱的完整呈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当看到那张标着“0T磁场,300K温度”的电流电压特性曲线时,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那是一条近乎垂直的线。
这意味着电子在通过晶格时,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这……这不对……”
艾伦教授一把扯下那张纸,快步走到放大镜前。
他仔细查看着每一个数据点,每一个误差。
他的手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最后连放大镜都拿不稳,咣当一下掉在桌子上。
这组数据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是造假。
造假的人编不出这么诡异却又自洽的波函数!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正在黑板上推导的关于半导体极限的理论,就是一堆废纸。
整个固体物理学的教科书,都要重写!
“上帝啊……”
艾伦教授猛地抓起电话。
“威廉姆斯!封锁消息!立刻!马上!”
“这篇论文不能走常规流程!我要召开紧急评审会!
把普林斯顿的安德森叫来!把伯克利的那些老家伙都叫来!”
“告诉他们,如果不来,他们会后悔一辈子!”
艾伦教授大口喘着气,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那个来自东方的幽灵,不仅真的存在。
而且,它手里握着把锤子,正在砸碎物理学的大门。
……
大洋彼岸。
荷兰,埃因霍温。
飞利浦的一处废弃厂房被改造成了办公室,门口挂着一个牌子:ASML。
此时的ASML,还不是后来那个垄断全球的巨头,而是一个随时可能断气的早产儿。
连咖啡机都是二手的,员工工资经常要拖欠半个月。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CEO范德普尔手里捏着话筒,掌心全是汗。
他的对面坐着六个董事会成员,每个人的眼睛都像饿狼一样冒着绿光。
电话那头,是英特尔的技术副总裁,戈登。
“八千万美金。”
戈登的声音即使跨越了大西洋,依然带着那种傲慢。
“八千万美元的现金。
只要你点头,这笔钱明天就会打到你们在瑞士银行的账户上。”
范德普尔的心脏狂跳。
八千万美金!
ASML去年的总营收才不到三千万。
这笔钱不仅能填上所有的研发黑洞,还能给每个股东发一笔巨额分红。
甚至能把所有厂房翻新一遍。
“戈登先生……”
范德普尔吞了口唾沫,试图保持理智。
“您知道,那台PAS5500原型机,我们已经和IBM有了口头协议。
他们的工程师下周就要来验货……”
“口头协议是用来撕毁的。”戈登冷冷地打断了他。
“IBM出多少?四千万?
我出双倍。
而且,我不要你们做任何售后,也不要你们保证良品率。
我要的只是那台机器。”
“另外,如果你们拒绝……”
戈登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森寒。
“英特尔会联合摩托罗拉,对ASML的所有专利发起诉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们甚至付不起律师费。”
这既是威胁,也是极大的诱惑。
“给我……24小时。”范德普尔艰思索片刻后,不太情愿的回复道。
“好,24小时后,要么机器装上飞机,要么就等着ASML的破产清算书。”
“咔嚓。”电话挂断。
忙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范德普尔放下话筒,整个人怔住了。
“卖!”
财务总监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
“必须卖!有了这八千万,我们就能活下去!
管他什么IBM,谁给钱谁就是上帝!”
“不能卖!”
技术总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镜都歪了。
“PAS5500是我们翻身的唯一机会!
IBM承诺会给我们提供工艺支持,帮助调试其他设备。
英特尔要这台机器干什么?他们只是想拿去逆向拆解!
或者是为了舆论导向压垮对手。”
“如果得罪了IBM,咱们在行业里就没信誉了!以后谁还敢买我们的设备?”
“信誉能当饭吃吗?”
销售总监指着窗外破败的厂区。
“看看外面!再发不出工资,工程师都要跑光了!
特别是刚从尼康挖来的那几个人,要是他们走了,咱们就真的完了!”
“可是……”
“没有可是!”
争吵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范德普尔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他点燃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是一个死局。
卖给英特尔,能活在当下,但可能会失去未来,甚至沦为英特尔的附庸。
不卖,可能连当下都活不过去。
范德普尔突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英特尔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代价?”
“听说华夏那边搞出了一些动静。”技术总监皱着眉。
“好像是在材料和软件上有些突破。
我不信他们能造出光刻机来。
连尼康都被我们这台PAS5500甩开了一代。”
“那英特尔在怕什么?”
范德普尔盯着那根还在燃烧的雪茄。
“怕他们真的弄成了。”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秃顶老头开口了。
他是飞利浦派驻的董事,也是最早支持ASML独立的人。
老头翻开一份刚刚收到的简报,扔在桌子中央。
简报上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燕京,中关村。
那片被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的工地上,正在连夜浇筑某种极其特殊的防震地基。
范德普尔盯着那张照片,眼神闪烁。
“投票吧。”
范德普尔戳灭了雪茄,声音低沉。
“同意卖给英特尔的,举手。”
刷刷刷。
五只手举了起来。
除了技术总监,全票通过。
在这个资本的世界里,生存永远是第一法则。
至于道义,至于未来,那是活下来之后才配谈的东西。
范德普尔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通知后勤部,打包PAS5500。”
“另外,联系英特尔。
告诉戈登,我要九千万。
多出来的一千万,我要作为风险保证金。”
……
滨江启航工业园,地下三层。
这里是整个园区保密等级最高的区域,没有之一。
两道半米厚的铅合金防爆门后,是一个恒温恒湿的独立空间。
墙壁浇筑了高标号特种水泥,夹层里铺设了防钻探的硬质合金网。
韩栋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整齐码放着六个墨绿色的军用弹药箱。
箱盖已经打开。
灯光打在箱子里,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光泽。
黄金。
数不清的黄金!
这是昨天那两亿七千万美金利润中,除了划拨出去的部分外,剩下的一亿两千万美金最直接的转化形式。
在这个即将动荡的九十年代初,纸币会贬值,股票会熔断,只有这些黄澄澄的金属,才是工业凛冬里最保暖的棉衣。
刘卫东站在韩栋身后半步的位置,整个人早就震惊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哪怕他现在已经是启航的大管家,经手的资金流水数以亿计。
但看到这么多实实在在的金条堆在面前,呼吸依然变得急促。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底气!
韩栋弯下腰,从箱子里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金砖,手指摩挲着上面“9999”的钢印。
冰冷,压手。
“韩总,我怕这梦醒了。”
刘卫东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
“有了这些东西,咱们哪怕三年不开张,也能养活那帮搞研发的吞金兽了。”
韩栋把金砖放回箱子,发出一声黄金碰撞的清脆声。
韩栋摇摇头。
“这是子弹,是用来打仗的。”
“锁好。除了我和你,谁也不能靠近这里。”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