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个黑色的终端界面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光标一下一下地闪烁着,每闪动一次,底下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代码文件名就往下翻滚几分。
目录树的根节点上赫然写着陆佳杰熟悉的英文字母。
他凑近了几步,眼镜片上倒映着那些绿色的字符。
他是搞架构的,对这种底层逻辑太敏感了。
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手指忍不住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抖。
“这是凯登思的布线引擎逻辑?
不对,变量名不一样,结构精简了很多……
见鬼,这是新思科技的综合算法?怎么混在一起了?”
林晓薇也挤了过来,她盯着屏幕上的几行函数调用,脸色变得煞白又透着红润。
她猛地回头看向韩栋: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格式转换脚本。这里面是一个完整的内核!
你在重写EDA工具?”
韩栋站在屏幕一侧,手里甚至还拿着刚才那个加密盘的盖子,轻轻摩挲着。
“准确地说,这是一个影子。”
他按了一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目录树瞬间展开,密密麻麻的模块名称铺满了整面墙的显示屏。
“过去半年,启航超算的算力其实只有40%是用在光刻机和合金材料上的。”
韩栋指了指头顶,那是地下的方向。
“剩下的60%,都在干脏活。”
“脏活?”
倪光楠眯起眼睛。
“凯登思和新思科技的软件,启航通过港岛那边买了正版授权。
既然花了钱,我就得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韩栋语气平淡。
“让超算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跑空载任务,实际上是在监控它们运行时的内存镜像。
每一个数据包的流向,每一次函数调用的地址,每一个异常崩溃时的堆栈信息,全都被记录下来了。”
“然后呢?”
陆佳杰感觉脊背发凉。
“然后我写了一套逆向算法。”韩栋说。
“既然没有源码,那就去逆向推演。
根据输入和输出,反推中间的黑盒子逻辑。
试错一亿次,总能蒙对一次逻辑门电路的排列方式。”
会议室里只剩下主机风扇嗡嗡的低鸣。
这简直是疯子的做法。
所谓的暴力破解,通常是指破解密码。
但韩栋这是在暴力破解一套工业软件的灵魂。
这就好比一个人没见过汽车发动机图纸,光靠听声音、测尾气、看转速,硬生生手搓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发动机。
“这就是A区3号集群里存着的东西。”韩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叫它影子EDA。
它不完美,很多高级功能缺失,界面依旧像过去的DOS系统,稳定性也只有原版的60%。但是……”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它能用。
它能画图,能做逻辑综合,能做物理验证。
最重要的是,主动权在我们自己手上。”
陆佳杰猛地转过身,盯着屏幕上那行代码,嘴里念念有词:
“怪不得……怪不得你刚才说不要断网。
你是要用正版软件最后这48小时的正常运行数据,来给这个影子做最后的校准?”
“对。”韩栋点头。
“现在的影子系统,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步态还不稳。
我要利用这最后48小时,让它把最后的肌肉记忆刻进去。”
林晓薇深吸了一口气,她突然明白韩栋刚才那句游走在法律边缘是什么意思了。
这何止是边缘,这简直是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一场技术上的狸猫换太子。
“韩总。”
倪光楠打破了沉默,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韩总,这不仅是应急!这是一套独立的底层地基啊!
虽然现在简陋,但这要是给了我们,我有信心在这个基础上,把那剩下的40%补齐!”
“补齐是以后的事。”韩栋打断了他。
“现在是打仗。”
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指向凌晨一点。
“距离对方下手还有47个小时。”
韩栋转身,大步走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笔尖在白板上迅速写下流程。
“陆佳杰。”
“在!”
“把你脑子里关于X86的所有东西忘掉,把QX-01项目的所有关键数据,全部导入这个影子系统。
把凯登思格式的数据,变成我们自己的通用格式。
记住,只要数据核,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UI配置。”
“明白!只要骨头,不要皮!”
陆佳杰大声回应,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倪院士。”
“我在。”
“你的团队负责填坑。
影子系统是我反推出来的,里面有bug会很正常。
需要一边跑数据一边修路。
遇到死循环就强行切断,遇到内存溢出就加物理内存,总之,别让它崩在半路上。”
“放心,修Bug我有经验。”
倪光楠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几个通宵。”
“辛苦了,倪院士。”
“林淑仪。”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林淑仪抬起头,她怀里还抱着一摞关于砷化镓的实验数据。
“你的任务最特殊。”韩栋看着她。
“你不需要管EDA的事。
砷化镓工艺,必须照常推进。
不仅不能停,还要搞出更大的动静。”
“更大的动静?”林淑仪皱眉。
“对,在A区实验室,把那个分子束外延炉全功率开起来,哪怕烧废几炉材料也无所谓。
我要让外界以为我们还在为了良品率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软件的事。”
“你是要我演戏给他们看?”
“不,你是主力。”韩栋摇头。
“只有你的材料突破了,我们的芯片才能真正落地。
软件是软实力,材料是硬通货。两手都要硬。”
林淑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懂了。我这就去把功率开到最大,保证把整个园区的电表都转得飞起来。”
“刘卫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