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军用机场。
运8运输机的后舱门在液压杆的嘶鸣声中缓缓放下,一股江风灌了进来。
顾文昌裹紧了身上的旧衣,手里攥着那个装满手稿的黑皮公文包。
他身旁的刘明远、孙正平等五位从沪市元件五厂辞职的老技术员,脸色都有些发白。
这不仅仅是因为颠簸的飞行,更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在沪市,虽然憋屈,但好歹是国营大厂,端的是铁饭碗。
现在,几张辞职报告一交,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跑到了几千公里外的滨江。
这步棋,走得太险。
“顾老,慢点。”
韩栋站在舱门口,伸手扶了一把。
顾文昌摆摆手,踩着舷梯走下飞机。
跑道旁,三辆崭新的金龙大巴一字排开,车身喷涂着深蓝色的“启航工业”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这车……是接咱们的?”
孙正平瞪大了眼睛,伸手摸了摸车身光洁的烤漆。
他在沪市厂里,只有接待外宾或者部里领导视察时,才能见到这种级别的车。
平时职工通勤,那是两截车厢的大通道公交,挤得要把人肠子都压出来。
“大家辛苦了,先上车,宿舍和食堂都安排好了。”
刘卫东站在车门旁,笑呵呵地招呼着。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是软包绒布的。
车队启动,驶出机场,穿过滨江老城区。
窗外是典型的八十年代景象。
灰扑扑的街道,拥挤的自行车流,路边堆放的大白菜,还有挂满晾晒衣物的筒子楼。
刘明远看着窗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这就跟沪市的弄堂差不多,看来滨江也就是个普通地级市。
但这种踏实感,在车队驶过一座大桥,拐上一条双向六车道的柏油马路后,瞬间粉碎。
路面极为平整,轮胎碾过几乎听不到噪音。
道路两旁种着整齐的梧桐,每隔三十米就是一盏造型新颖的挑臂路灯。
路牌上写着三个大字:
启航路。
来往启航路的,都是大型货运车,其中不乏盖着绿布军用运输车。
很显然,启航工业的生产能力远超众人想象。
“这路修得……比南京路都宽。”
孙正平把脸贴在车窗上,哈气弄模糊了玻璃,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前面就是园区。”
韩栋坐在第一排,回头说了一句。
顺着他的视线,所有人都看向前方。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建筑群。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足有三米高的围墙,上面拉着通电的铁丝网。
大门口不是穿保安制服的大爷,而是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笔直地站在岗台上。
黑洞洞的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这……这是保密单位?”
顾文昌的手抖了一下。
“启航现在承担国家重点型号任务,安保级别是特级。”
韩栋语气平淡,但在众人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国家重点!
特级!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一清二楚!
经历过这些的顾文昌,更懂得其中的含义。
当年的沪市半导体研究所,也曾有过这样的辉煌。
车队在门口停下。
刘卫东下去出示了证件,又经过了两道严格的身份核验,沉重的电动伸缩门才缓缓打开。
车队驶入。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惊讶,那么现在,车上的这群沪市老专家,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迷茫且震撼!
这哪里是工厂!
没有杂乱堆放的废料,没有黑乎乎的油污地面,没有震耳欲聋的噪音,也没有漫天飞舞的煤灰。
入眼是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喷泉在阳光下洒出彩虹。
道路两旁,是一栋栋极为规整的厂房。
外墙贴着统一的白色瓷砖,巨大的落地窗明净透亮。
最中央一座造型奇特的银灰色建筑拔地而起,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呈现出一种极具未来感的流线型。
“那是研发中心。”
韩栋指了指那栋楼。
“以后各位就在那里办公。”
“全玻璃的?”刘明远咽了口唾沫。
“这得多少钱?”
“采光好,心情就好,工作态度不一样,数据才不会出错。”韩栋随口解释。
这就是格局!
众人了然。
车队继续前行,路过生活区。
十二栋六层高刷着白漆的家属楼排列得整整齐齐,阳台上甚至统一安装了铝合金晾衣架。
楼下有篮球场、羽毛球场,甚至还有一个正在注水的游泳池。
“那是职工宿舍?”
孙正平指着那些楼,声音发颤。
他在沪市一家五口挤在二十平米的亭子间里,上厕所都要去公用的。
“那是专家楼。”
刘卫东回头笑道。
“各位的房子已经分好了。两室一厅,独立卫浴,二十四小时热水,带全套家具家电,拎包入住。
下周启航将会安排专车,对各位的家属进行安排,有自愿来滨江发展的,可以进行户口迁移。”
车厢里一片惊愕。
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不真实的感觉当中。
孙正平粗糙的大手抓着前排的座椅靠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的待遇,即便是沪市的一些大厂都不曾有过!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淡蓝色的工装,又看了看窗外那如同画报一样的生活区,鼻头猛地一酸。
原来,技术是真的值钱的。
原来,搞技术的人,是可以活得体面的。
这些待遇都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到了。”
大巴停在研发中心楼下。
众人下车,脚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甚至有些不敢用力,生怕踩脏了地面。
韩栋没有带他们去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了地下一层。
电梯门打开,一股恒温恒湿的气流扑面而来。
一旁的隔音房的房门打开,巨大的嗡鸣声充斥着耳膜。
顾文昌猛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个足有篮球场大小的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