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一周时间,拼尽全力,才刚刚拆解明白了一台尼康六年前的二手货。
这六年,别人又走了多远?
刚刚因为拆解成功而涌起的自豪感,迅速被一种更加沉重的紧迫感所取代。
陈卫国、刘明远、孙正平这些老人,脸上的红光褪去,重新被一种复杂的阴霾所笼罩。
他们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六年时间,对于日新月异的半导体行业意味着什么。
那可能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散会。”
韩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放下记号笔,直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李响和刘卫东立刻跟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一屋子沉默的技术人员。
顾文昌看着白板上的架构,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无人能懂的光。
……
当天晚上,元件五厂的临时办公室里。
“韩总,下一步怎么安排?这些零件,是就地封存,还是……”刘卫东问道。
韩栋正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用铅笔飞快地勾画着什么,头也没抬。
“通知钱峰,协调军用运输车队,把这台光刻机拆下来的所有零件,连同这七天测绘的所有图纸、数据,全部打包,运回滨江启航计算中心。”
“全部运回去?”李响有些意外。
“这上万个零件,光是打包和运输清单,就是个浩大的工程。”
“一个螺丝钉都不能少。”韩栋终于停下笔,抬起头。
“李响,回去之后,你的团队只有一个任务。”
“韩总请指示。”
“把我们拆开的东西,在SGI集群的服务器里,重新组装起来,建立这台光刻机完整的数字模型。”
数字模型对于李响来说并不陌生,猎鹰计划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就建立在数字孪生系统的基础上。
但那是飞机。
把一台结构复杂程度远超飞机的光刻机,在数字世界里百分之百复现出来……
李响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顾文昌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刘明远和孙正平。
“小韩同志,我能问问吗?”顾文昌推了推老花镜。
“你费这么大劲,把这些东西运回去,还要搞那个数字模型,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们已经搞清楚了它的结构,也找到了它的缺陷,下一步,不应该是集中力量,攻克我们的光学镜头和那个质数齿轮吗?”
老人的问题,代表了他们这一代技术人员最朴素,也是最直接的思维方式。
找到问题,解决问题。
韩栋站起身,请几位老人坐下。
“顾老,刘总工,我问您们一个问题。”
“假如我们现在就攻克了光学镜头,也解决了那个齿轮陷阱,我们能造出一台什么样的光刻机?”
孙正平想也不想,抢着回答:
“当然是和这台尼康一样,的光刻机。”
“没错。”韩栋点头。
“一台1982年水平的光刻机。
我们花了巨大的精力,最终只是追上了别人六年前的起点。
然后呢?继续去追他们1988年的水平?
等我们追上了,他们又到了1990年。
我们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几个老人火热的心头。
“那你的意思是?”刘明远皱起了眉头。
韩栋走到白板前,指着那幅复杂的拆解流程图。
“我要的不是复制它,而是要超越它。
但超越,不能凭空想象。”
“在数字模型里,可以不计成本地进行数字测试。
可以把镜头的材料从K9玻璃换成我们设想的镧系玻璃,看看成像效果会提升多少。
可以修改那个质数齿轮的传动比,找到一个最优的误差补偿方案。
甚至可以给它的工件台换上全新的驱动电机,模拟它在更高速度下的运动精度。”
“在数字世界里,我可以让它每天运行二十四小时,跑上几万次、几十万次,找出它所有潜在的结构疲劳点和设计冗余。
所有的试错成本,都由服务器的电流来承担。”
“等在数字世界里,设计出一台最完美的机器,拿到了一套最优的参数,再回到现实里,把它制造出来。”
“一步到位,一次成功。”
韩栋的一番话,再次颠覆了几人的想法。
顾文昌、刘明远、孙正平,三个人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张,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撼。
他们搞了一辈子技术,研发一款新设备,靠的是什么?
是经验,是图纸,是计算,是反复的试验,是堆积如山的失败品和废料。
一个零件设计不合理,就要重新开模,重新加工,周期动辄几个月。
一个参数选错了,就要推倒重来,从头验证。
而韩栋描述的这种研发方式……
在计算机里造机器?
在数字世界里做实验?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这不是技术的改良。
这是一种来自未来技术,是对整个研发体系的重新定义!
过了许久,顾文昌才颤抖着嘴唇,吐出几个字:
“这真的能做到?”
“歼8战机的进气道,就是在数字风洞里吹了上万次之后,才找到的最优解。”韩栋给出了一个最直接的答案。
歼8!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怀疑了。
孙正平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韩栋,脸上的表情从震撼,慢慢变成了一种狂热。
刘明远则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岁月侵蚀痕迹的手。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条路,一条他们当年想都不敢想的路。
顾文昌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
第二天一早。
元件五厂厂长陈卫国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刘明远、孙正平,还有另外三位当年参与光刻机调试的核心技术骨干,五个人,并排站在陈卫国的办公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