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
关山基地招待所的大礼堂被临时征用，灯火通明。
十几张铺着红布的大圆桌整齐排列。
每桌都摆着红烧肉、白切鸡和刚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香气四溢，直叫人眼花缭乱。
这在八十年代，是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的阵仗。
所有参与猎鹰项目的技术人员和工程师们已经入座，他们脸上的兴奋还未完全褪去，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声音里满是激动和自豪。
韩栋跟在陈志明身后走进礼堂，立刻被这热烈的气氛所包围。
一位负责安排座次的基地干事快步迎上前来，对着陈志明敬了个礼，然后转向韩栋，语气十分恭敬。
“韩总设计师，您的位置在这边。”
韩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主桌的位置。
主桌上，魏正国已经坐下，正和身旁的科委主任宋平低声交谈。
看到韩栋过来，魏正国大手一挥，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
“韩栋，来，坐这儿！”
这个位置，在八十年代的官方宴席上，讲究极多。
它不仅是最尊贵的客位，更是主座之人最为看重、最为亲近的自己人的位置。
韩栋没有推辞，坦然坐下。
他知道，今天他坐在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更是代表着启航工业，以及那五个月不眠不休换来的成果。
陈志明被安排在宋平的另一侧，几位航空、机械、兵器工业部的老总工也依次在主桌落座。
菜很快就上齐了。
四凉八热，中间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牛肉汤。
除此之外，桌上还摆着用特殊渠道快速调运过来的茅台酒。
魏正国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总装备部的负责人身上。
“同志们！”
魏正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今天，是个值得我们所有人铭记一生的日子！
猎鹰01号，首飞成功了！”
“它的成功，不是一个小小的技术突破，更不是一次常规的试飞！
它告诉所有人，我们华夏航空工业的脊梁，比以前更硬朗了！”
礼堂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不少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眼眶都红了。
他们一同端起酒杯，手在微微颤抖。
魏正国双手向下压了压，待掌声稍歇，他继续说道。
“这五个月，一百五十多个日夜，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心血。
你们把家安在了车间，把床搬到了实验室！
我代表总装备部，向你们每一个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又一次举起酒杯。
“这第一杯，敬我们伟大的华夏！”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魏正国却没有坐下。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韩栋。
“今天，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全场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到韩栋身上。
“他，就是我们猎鹰项目的总设计师，启航工业的韩栋同志！”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挑起了我们航空工业最沉重的一副担子。
是他带着全新的材料，全新的工艺，全新的设计理念，走进了我们的视野。”
“是他，仅用五个月的时间，带领启航工业的团队，完成了我们曾经认为需要五年甚至十年才能完成的任务！”
“是他，把一架沉睡了十年的老将，变成了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刃！”
魏正国的话语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激情澎湃且包含真意。
“有人说，韩栋是天才。
但在我看来，他更是一个创造奇迹的实干家！
在这里，我提议，我们所有人一起端起酒杯，敬我们年轻的总设计师，韩栋同志！”
“哗——！”
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八级钳工赵修平和他的工友们坐在角落的桌子上，拼命地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真过瘾！韩总，威武！”
赵修平激动地喊了一声。
韩栋站起身，对着主桌的各位领导微微颔首，又转向礼堂里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领导的认可，谢谢各位老师傅、工程师们的支持。”
韩栋的声音格外清晰，语气没有轻浮，但同样铿锵有力。
“猎鹰的成功，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它属于陈总师三十年不灭的心火，属于在座每一位用汗水浇灌图纸的航空人，更属于那些为了让我们飞得更高、更远而牺牲的先辈。”
韩栋端起酒杯，转向陈志明。
“陈总师，这杯，我敬您。
敬您那三十二个铁皮柜里的血与泪，敬那份永不放弃的传承。”
陈志明眼眶一热，站起身，端起酒杯的手有些抖。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韩栋又转向在座的所有技术人员。
“这第二杯，敬各位。
敬你们的巧手匠心，是你们把上万张图纸，变成了翱翔九天的猎鹰。”
所有人再次起立，默默地喝干了杯里的酒。
在场所有人也跟着韩栋一饮而尽。
最后，韩栋的目光穿过人群，仿佛看向了遥远的天际。
“这第三杯，敬所有为华夏航空事业献出生命的英烈。
猎鹰，必将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话音落下，他将杯中的酒，缓缓洒在身前的地上。
整个礼堂，重复着韩栋的动作。
一种庄严肃穆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份跨越时空的沉重与豪迈。
宋平看着韩栋，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惊才绝艳的技术能力。
更有这份胸襟与情怀！
这比单纯的技术更加难能可贵！
宴席正式开始。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但话题始终围绕着猎鹰01号。
……
宴席的气氛在酒精和兴奋的发酵下，已经推向了顶点。
礼堂里每一张桌子都喧闹非凡，夹杂着碰杯的脆响、高声的谈笑和偶尔压抑不住的激动。
西飞来的老张，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也喝得满脸通红，正抓着李响的胳膊，反复念叨着：
“好样的！你们这帮小年轻，真是好样的！”
李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挺直了腰杆，眼里全是光。
这种光，是亲手将图纸变为现实，并看着它刺破苍穹后，才会有的光。
韩栋没有喝太多酒。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主桌，听着魏正国和几位老总工高谈阔论。
从猎鹰的进气道设计，聊到未来航母的弹射技术。
这些话题，在今天之前，只是遥远的设想。
但猎鹰的成功，让这些设想，都染上了一层现实的色彩。
它像一针强心剂，打进了在场每一个工业人的心里。
韩栋的目光扫过整个礼堂。
他看到了陈志明。
老人没怎么吃菜，只是端着一杯酒，走到那些从沈飞、成飞来的老伙计桌前，一个一个地碰杯，嘴里说着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但韩栋能看到，老人每碰一次杯，眼眶就红一分。
他背负了三十年的压力，在今天，终于卸下了一半。
另一半，是对未来的期许。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科委主任宋平，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看了韩栋一眼，然后站起身，缓缓地朝礼堂侧门走去。
经过韩栋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韩栋听见。
“韩栋同志，出来透透气？”
韩栋会意，随即站了起来。
正想过来敬酒的钱峰看到这一幕，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又默默地放了下去，对着旁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同事心领神会，继续拉着兵器工业部的孙立强大声聊着坦克炮管的材料问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走廊里很安静。
和礼堂里的热火朝天，只隔着一扇厚重的木门，却像是两个世界。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韩栋身上沾染的酒气。
宋平没有走远，就站在窗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韩栋。
韩栋摆了摆手。
宋平笑了笑，又掏出火柴，嚓的一声划着，给自己点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烟头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
一口烟缓缓吐出，宋平才开口，声音平和，却极具份量。
“今天这架飞机，飞得很成功。”
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看着韩栋。
“但是，我们这些人，看的不是飞机飞得有多高，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