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浓茶已经泡得看不见底。
他走到周士浦身边，压低了声音。
“韩栋同志的指令，是不是有什么我们没理解对的地方？
半毫米，这能起什么作用？”
这已经不是怀疑了，这是对基础气动学原理的颠覆性挑战。
一个能导致总压恢复系数骤降4%的严重附面层分离问题，用一道几乎可以被机加工误差抹平的金属条去解决？
这听起来就像是用一根针去撬动一座山。
周士浦盯着屏幕上那片刺目的湍流区模拟图，又看了看手边那张简单的修改图纸。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几十年的工程经验告诉他，这不可能。
但韩栋那平静的声音，又一次次在他耳边回响。
周士浦猛地灌了一口凉茶，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对林海挤出一个官方式的笑容。
“林主任，我也不知道。但是，我选择相信韩总。”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模型加工车间的号码。
“是我，周士浦。
扰流条尺寸必须绝对精确，0.5毫米，一个微米都不能多，一个微米也不能少。
装配位置，离唇口内缘1.2米，用激光定位仪反复确认。”
“周总，就这么个小玩意儿，车一个零件的倒角都不止这点尺寸。”
“按图纸做！”
周士浦态度坚决。
挂断电话，周士浦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猎鹰计划的气动方案他搞不定，只能去相信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决策。
林海看着他，许久才长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
次日清晨。
当修改后的歼8两侧进气道模型被重新安装到风洞测试段时，整个控制室的气氛再次凝重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主屏幕的数据流上。
“各单位注意，测试准备。”
周士浦亲自坐在了总指挥的位置上。
“风洞启动，风速0.5马赫。”
风洞的轰鸣声再次响起，由低沉逐渐变得尖锐。
屏幕上，数十条数据曲线平稳地向前延伸。
一切正常。
“风速提升至0.8马赫。”
数据依旧平稳。
周士浦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盯着代表进气道唇口激波位置的那条曲线。
“准备进入跨音速区，风速0.9马赫！”
操作员的声音在控制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昨天，就是在这个速度，异变陡生。
一秒。
两秒。
三秒。
屏幕上那条代表激波位置的曲线，像一条被钉死在坐标系上的直线，纹丝不动。
昨天那不稳定的亮红色斑点，没有出现。
那要命的2.3毫米偏差，消失了！
“稳……稳住了！”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忍不住低声喊了出来。
控制室里响起一阵骚动。
周士浦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到。
“继续！风速1.0马赫！”
“1.1马赫！”
风速指针稳步攀升，数据曲线依旧完美。
周士浦转向身边的林海，发现这位国内顶尖的气动学专家正盯着屏幕，嘴巴微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林主任，准备好了吗？”周士浦的声音有些发飘。
林海猛地回过神，他知道周士浦问的是什么。
下一个节点，就是昨天那个让整个模型险些报废的1.2马赫！
林海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1.2马赫！”
周士浦继续下令。
轰鸣声陡然拔高！
屏幕上，代表S-4号传感器压力的曲线，平稳如初。
代表总压恢复系数的数字，稳定地显示在0.9以上，没有任何下降的迹象。
最关键的流场图上，昨天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湍流区，此刻只有一片平顺流畅的蓝色。
空气温顺得像一只绵羊，沿着设计好的路径，完美地流进了发动机进气口。
“成功了……”
“天呐，真的成功了！”
“湍流区消失了！附面层分离被抑制住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控制室里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周士浦长出了一口气。
完美！
简直完美的不像话！
林海则一动不动地站在屏幕前。
他伸出手，指着屏幕上那道只有0.5毫米高的扰流条在流场图中的作用区域。
在那里，一道极其微小、但又极其稳定的涡流被激发出来。
这道微小的涡流，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将贴近内壁，流速缓慢的附面层空气重新激活，赋予了它们新的能量。
有力地抵抗住压力梯度的变化，牢牢地粘在了壁面上，从而避免了分离的发生。
“能量注入用可控的微小扰动，去抑制致命的宏观湍流……”
林海喃喃自语，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背后的深层原理。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附面层控制理论的范畴。
这是一种对流体力学精妙到极致的理解和运用！
“继续测试！不要停！”
林海猛地转身，双眼放光，对还在欢庆的众人说道。
“我要看它的全部包线！1.5马赫！1.8马赫！2.2马赫！给我拉满！”
测试继续。
风洞的轰鸣声变成了高亢的呼啸。
1.5马赫，数据完美！
1.8马赫，数据完美！
2.0马赫，数据完美！
当风速最终稳定在歼8设计的极限速度2.2马赫时，屏幕上显示的总压恢复系数，稳稳地定格在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数字上。
0.923！
“0.923……”
周士浦看着这个数字，声音都在颤抖。
“原来的机头进气道，在这个速度下，总压恢复系数只有0.77！
提升了0.15！”
0.15！
这个数字，意味着在同等飞行条件下，进入发动机的空气总量和压力，凭空多出了将近20%！
这意味着发动机的推力将得到显著提升，油耗将大幅降低，喘振裕度将得到根本性的改善！
困扰了华夏航空工业几十年的问题，在这一刻被这套全新的进气道设计，彻底根治！
林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紧紧握住周士浦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老周！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优秀最天才的进气道设计！
没有之一！”
林海这一生即便已经见识过了许多。
但仅此一天，就颠覆了他之前原有的知识结构。
“我收回昨天所有的质疑”
说完，他看也不看其他人，抓起桌上那台红色的加密电话，手指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
“韩栋同志，是我，林海！”
启航工业园研发中心顶层。
韩栋站在巨大的屏幕墙前，平静地看着关山控制室里传来的实时画面。
当0.923这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身后的刘卫东和李响已经激动不已。
而韩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韩总！”
电话里传来林海的声音。
“测试结果出来了，全包线数据完美。
在2.2马赫下，总压恢复系数稳定在0.923。
这套方案，完全可行！
我以燕京空气动力研究中心的名义建议，可以跳过后续的其他备用模型测试，直接进入全尺寸样件的验证阶段！”
这是国内空气动力学最高权威，给出的最高级别的认可。
“辛苦了，林主任。”
韩栋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放下电话，韩栋对身边的刘卫东说道。
“把所有测试数据打包，用最高加密等级，传给陈总师。
同时通知钱峰组长。
从预备役仓库中，调拨一架封存状态的歼8型实体机。
拆除发动机、航电及武器系统，只保留机体结构。
用最快的速度，最高的保密等级，运到启航工业。”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