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异变。
周士浦立刻在自己面前的辅助屏幕上操作起来，键盘被他敲得噼啪作响。
几秒钟后，两份数据图被并列显示出来。
左边是启航计算中心的预测模型，右边是风洞传回的实时数据。
“找到了！”周士浦指着屏幕上的两条曲线。
“实际激波位置，比模拟结果向后偏移了2.3毫米！”
2.3毫米！
在普通人眼里，这不过是尺子上两个微不足道的小格。
但在气动设计领域，这2.3毫米的偏差，足以在万米高空引发一场灾难。
这意味着在跨音速飞行时，这个新设计的进气道，将无法稳定地吞下空气，发动机会因为呼吸不畅而工作异常。
“停下测试！”
周士浦没有任何犹豫，果断下令。
他顾不上其他了。
“马上联系启航研发中心，启用B-2号备用方案，将唇口前缘曲率半径减小0.4毫米，重新加工一个模型，用最快的速度空运过来！”
周士浦的指令清晰迅速，彰显出一个资深总工程师在面对突发状况时应有的素质。
周围的工程师们立刻行动起来，打电话的打电话，记录数据的记录数据，控制室里一片忙碌。
林海看着果断处置的周士浦，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他没有说话。
这点偏差，虽然意外，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只要能找到原因，修正设计，问题总能解决。
他更关心的是，为什么启航那个号称秒级运算的超级大脑，会漏掉这2.3毫米。
……
与此同时，滨江，启航工业园研发中心顶层。
巨大的屏幕墙上，实时同步着关山风神控制室里的一切。
韩栋就站在屏幕前，刘卫东和李响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当那2.3毫米的偏差出现时，韩栋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周士浦和林海等人的反应。
直到周士浦下达了停止测试，重新加工模型的指令，韩栋才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话器。
加密线路瞬间接通了关山风神的总控制室。
“周总工。”
韩栋平静的声音在关山风神嘈杂的控制室里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向那个发出声音的扬声器。
“韩总！”
周士浦立刻回应。
“模型不用重新加工。”
韩栋的下一句话，让整个控制室的人都愣住了。
不用重新加工？
这2.3毫米的偏差就不管了？
周士浦也懵了：
“可是韩总，这个激波振荡问题不解决，后面的超音速测试……”
“问题不在那2.3毫米上。”
韩栋打断了他。
“你把视线从唇口移开，去看进气道内壁的附面层监测数据，特别是S-3到S-5号传感器之间的压力梯度变化。”
附面层？
周士浦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调出相应的数据流。
附面层，是紧贴在飞行器表面的一层极薄的空气层。
由于黏性作用，这层空气的流速远低于外界，极易发生分离，产生湍流，严重影响气动效率。
屏幕上十几条代表着不同传感器压力的曲线，正在平稳地延伸。
看上去……竟然没有任何问题！
林海也走了过来，盯着那片数据，同样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测试继续。”韩栋的声音再次传来。
“风速直接提升到1.2马赫。”
“什么？！”
这次，连林海都忍不住出声了。
“韩栋同志，带着激波振荡的问题进入跨音速，附面层一旦在进气道内发生分离，整个模型都有可能在风洞里直接被吹毁！”
这是航空试验的基本准则，带着已知的风险强行推进，是绝对禁止的。
“林主任。”
韩栋的语气依旧平静。
“那个振荡只是表象，只是并发症，不是病根。
真正致命的问题，还没出现。
现在停下来没有任何意义。”
韩栋顿了顿，逻辑异常清晰。
“所有数据都在我的监控之下，请相信启航的能力。
我需要看到它在1.2马赫下的真实表现。”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周士浦和林海，等待他们的最终决定。
周士浦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看着屏幕上韩栋那张年轻却无比自信的脸，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凝重的林海。
最终，周士浦对韩栋的信任，压倒了几十年养成的保守经验。
他咬了咬牙，对林海下决心。
“林主任，我……我相信韩总的判断！”
林海深深地看了周士浦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扬声器。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
“清空测试区所有非必要人员！”
“风洞操作员注意，一旦发生恶性振动，立即紧急停机！”
随着周士浦一连串的指令，测试重新启动。
风洞的轰鸣声变得更加尖锐，风速指针开始向着代表跨音速的红色区域攀升。
1.0马赫！
1.1马赫！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1.2马赫！稳定！”
就在操作员报告的同时，异变陡生！
“警报！S-4号传感器压力骤降！”
“总压恢复系数下降！4个百分点！”
“内壁附面层出现局部湍流分离！分离区域正在向上游扩散！”
一连串急促的警报声，让在场的人员人心惶惶。
主屏幕的流场图上，进气道内壁靠近拐角的位置，原本平顺的蓝色线条瞬间变得混乱不堪，形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湍流区。
这片湍流，就像是发动机气道里的血栓，死死堵住了空气进入的通路。
林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4%的总压恢复系数损失，这在实际飞行中，足以让领航者一号这种性能强悍的发动机立刻发生喘振，甚至停车！
“停……快停下！”周士浦的声音都在发颤。
然而，韩栋的声音却再一次，先于他的指令响起。
“稳住，不要停。
把进气道内壁的附面层放气门打开15%，观察湍流区变化。”
远在研发中心的韩栋，盯着屏幕上那片不断扩大的红色区域。
在他身旁的另一块小屏幕上，计算集群正以疯狂的频率运算着。
一个全新的修正模型正在飞速成型。
“周总工，看到了吗？这才是病根。”
“唇口的激波振荡，只是这个内壁附面层分离向上游传导压力扰动的结果。
就算把唇口修得再完美，只要这个分离点不解决，问题依旧会存在。”
关山控制室里，周士浦和林海听着韩栋的解释，如遭雷击。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方向。
所有人还在为表面的问题焦头烂额，韩栋却已经指出了核心的致命隐患。
“韩总，那……那现在怎么办？”
周士浦忧郁起来。
这个问题，在他们的预案里根本没有解决方案。
“很简单。”
韩栋敲击了一下键盘，一份文件瞬间出现在关山控制室的主屏幕上。
那是一张极其简单的修改图纸。
“在距离唇口1.2米处，内壁加装一道高度为0.5毫米的附面层扰流条。”
“同时，将附面层放气系统的程序，替换成我刚发过去的这份。”
0.5毫米？
一道只有半毫米高的扰流条？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这是在开玩笑吗？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金属条，就能解决导致总压恢复系数下降4%的严重气动问题？
这不科学！
这简直就是玄学！
林海也彻底懵了，他看着那张极为简单的图纸，大脑一片空白。
他穷尽自己几十年的气动学知识，也无法理解这背后的原理。
“周总工。”
韩栋再次冷静的说道：
“安排修改模型，明天继续测试。
数据，不会说谎。”
……
关山风神大型风洞基地的夜晚，比白日更加喧嚣。
巨大的涡轮风扇停机后，留下的寂静让控制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耳膜发胀。
那张从滨江传来的图纸，只画着一条0.5毫米高扰流条，被打印出来后，放在了主控制台最显眼的位置。
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上一眼，然后带着无法理解的表情走开。
“老周，你确定……就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