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必要找到激发源。”
……
原本准备进入下一阶段的结构组和气动组,全部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气氛再次严肃起来。
之前攻克AS-01合金,是面对一个已知的敌人,大家虽然艰难,但目标明确。
那么现在他们要寻找的,是一个潜藏在三十年前里,隐藏在无数数据和风声中的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
时间一天天过去。
地下计算中心日夜不休三班倒。
几十台SGI机柜以前所未有的功率全速运转,风扇的轰鸣声二十四小时不曾停歇,排出的热风让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都升高了好几度。
李响和他的团队,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离开过机房。
他们将那七盘承载着惨痛记忆的磁带,进行了无数次的数字采样和深度分析。
海量的数据被输入进全新的流体力学仿真模型中,试图在虚拟世界里,复现三十年前那片死亡空域的每一个细节。
陈志明搬了一把椅子,就坐在计算中心的大屏幕前。
他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着。
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代码,那些变幻莫测的彩色流场图,他尝试着理解着。
他就是坐着,像一尊雕塑。
带来的那些老专家们,也自发地聚集在这里。
他们帮不上任何技术上的忙,但他们就是守着,陪着。
似乎他们在等待一个宣判。
一个对他们前半生航空事业的最终宣判。
第四天,夜里十点。
整个计算中心安静得只能听到机器的嗡鸣和键盘的敲击声。
即便是三班倒,所有人也都已经熬到了极限,靠着一杯杯浓茶和意志力在支撑。
李响盯着屏幕上的一片红色区域。
那是计算机模拟出的,歼8原型机在特定飞行姿态下,机头进气道内部的激波形态图。
“不对……这个角度不对……”
“再迭代一次!把边界层湍流效应的权重调高百分之五!”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输入了新的指令。
庞大的计算集群,再次开始疯狂运算。
屏幕上的流场图,开始了新一轮的演化。
这一次,那片红色的激波区域,在进气道内部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定的锥形。
激波的尖端,精准地顶在进气道后端的整流锥上。
然后激波的边缘开始向着进气道壁面反射、叠加。
忽然,李响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激动地指着屏幕上一个刚刚跳出来的数据!
“找到了!”
“就是它!!”
李响的声音,在寂静的计算中心里炸响!
所有昏昏欲睡的人,瞬间惊醒!
陈志明浑身一颤,猛地站了起来,几步冲到屏幕前。
只见屏幕中央,那片稳定得的激波反射区域旁边,一个鲜红的数字正在不断闪烁。
12450Hz!
这个数字,刺痛了他的心头。
“快!通知韩总!”李响激动地大喊。
几分钟后,韩栋、周士浦、陆先进等人全部赶到了计算中心。
所有人都围在了巨大的主屏幕前。
李响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操作着,将刚才的模拟过程,重新播放了一遍。
“各位请看。”
李响激动地声音有些颤抖。
“当歼8的飞行高度达到一万八千米,速度突破2.2马赫时。
由于机头进气道的设计,会在其内部形成一个非常特殊的正激波和斜激波的耦合结构。”
他将画面定格。
“就是这个结构,激波在进气道内部来回反射,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定的驻波。
而这个驻波的振动频率,经过我们上亿次的计算,最终确定……”
他指向那个闪烁的红色数字。
“就是12450赫兹!”
“这个频率,通过进气道的金属壁面,直接传导到了与之相连的机身主梁结构上。
当时的合金,其固有共振频率恰好就在这个区间。”
李响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是疲劳断裂,是高频共振,在短短几秒钟内,让主梁的金属晶格结构瞬间崩塌,导致了空中解体。”
真相大白。
整个计算中心,陷入了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果震撼得无以复加。
谁能想到,凶手不是材料,不是工艺。
而是风。
是那在特定条件下,被飞机自身的设计所驯化出来的。
致命的风!
周士浦看着屏幕,脑海中不断思索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韩栋,整个人如遭雷击。
“两侧进气……”
“改成两侧进气道……”
周士浦喃喃自语,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周士浦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屏幕上的进气道模型。
“只要把机头进气改成两侧进气,整个进气道的流场结构就完全变了!
这个致命的激波耦合结构,就从根本上不可能再形成!”
“韩总!你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就知道!
提出改两侧进气道,根本不只是为了装雷达!
而是要从根子上,把这个幽灵给彻底赶出去!”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了韩栋身上。
他们终于理解了。
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韩栋从一开始就如此坚决地要推翻整个气动布局,甚至不惜与所有人固执的人为敌。
他不是在改进,他是在救命!
是在修正一个被隐藏了三十年的,致命的设计缺陷!
而这个缺陷的始作俑者……
所有人的视线,又不约而同地,缓缓移向了陈志明。
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但所有人都看到,他全身正在剧烈地颤抖。
三十年的自责。
三十年的悔恨。
三十年的午夜梦回。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当年在材料选择和强度计算上犯了错。
他做梦也想不到,真正的问题,出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那条机头进气道的曲线上。
是他亲手画的图纸,为那架飞机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是他亲手,将孙志鹏送上了绝路……
“噗通”一声。
陈志明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陈总师!”
离他最近的钱峰和陆先进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我……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志鹏啊……!”
陈志明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泣不成声。
一个为国家航空事业奉献了一生的老人。
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三十年积压在心底的巨石,在真相揭开的这一刻,终于轰然崩塌。
那种解脱,与更加沉重的愧疚交织在一起,彻底击垮了他的精神防线。
韩栋沉默地看着他。
他没有去安慰,因为他知道。
这种痛苦,需要宣泄。
等到陈志明的哭声稍稍平复了一些,韩栋才慢慢走到他的面前。
陈志明抬起布满泪水的脸,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忽然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激动地抓住了韩栋的手。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握着。
手上的力道,大得让韩栋都感到了一丝疼痛。
但韩栋没有挣脱。
他任由老人握着。
韩栋能感受到,从那双手中传来的,是三十年的解脱,是无尽的感激。
是一个老航空人,对后辈最沉重的托付。
许久。
陈志明终于松开了手,他用袖子擦干了眼泪,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的腰杆仿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挺拔。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韩栋身上。
“谢谢。”
两个字,重若千钧。
韩栋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总师,我们该干活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大屏幕上那架已经褪去所有红色危险区域,只剩下代表着平稳与安全的蓝色流线的歼8模型。
“现在,所有的风险都已经排除。
猎鹰计划,继续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