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士浦一愣，追问：“更麻烦的问题是什么？”
韩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门口。
“去材料中心看看就清楚了。”
他迈步走出计算中心，周士浦和跟在他身后的陈志明对视一眼，两人皆有几分凝重。
一行人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乘坐新安装好的专用电梯直达地面。
出了研发中心大楼，几人来到隔壁的五层建筑，材料研究中心。
进入测试段，门一开，一股灼热的空气夹扑面而来。
与计算中心不同，这里机械的轰鸣不绝于耳。
陆先进和他的团队成员个个双眼通红，略显疲惫，但每个人的精神都高度集中。
他们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超过十八个小时。
实验室中央，一台半人高的银灰色设备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这便是高频电磁振动试验台。
一块巴掌大小闪着金属光泽的AS-01钪铝合金样品，被牢牢固定在振动台的夹具上，上面连接着十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传感器引线。
“韩总，陈总师，周总工。”
陆先进看到来人，快步迎了上来。
“都准备好了。”
韩栋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径直走到试验台的控制屏幕前。
“把实时应力曲线和频谱分析投到大屏幕上。”
他指了指墙上那块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很快被点亮，左边是代表样品内部应力变化的坐标曲线，右边则是实时振动频率的柱状图。
陈志明和周士浦走到韩栋身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块小小的金属样品上。
这个场景，在场的所有航空人都不会陌生。
每一款新材料的定型，都要经历成千上万次这样的测试。
但今天这次测试的意义，截然不同。
它测试的不是材料的强度，而是三十年前一个无法安息的灵魂，和一个压在几代航空人心里沉甸甸的枷锁。
“开始吧。”
韩栋的淡定的下达了指令。
“从8000赫兹开始，每分钟提升1000赫兹。”
陆先进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了启动指令。
“嗡——！”
试验台发出的嗡鸣声调陡然升高，变得尖锐起来。
大屏幕上的频率柱状图，开始稳定在8000Hz的位置。
所有人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屏幕左侧的应力曲线上，代表实时应力变化的绿色线条，平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波动。
“频率9000赫兹，应力曲线正常。”
“频率10000赫兹，应力曲线正常。”
“频率11000赫兹，应力曲线正常。”
负责记录数据的年轻技术员，每隔一分钟就报出一次数据。
虽然数据没有任何波动，但技术员的声音却有些发颤。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发生什么。
陈志明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可微微颤抖的身体，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是他永远的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频率数字跳动到12000Hz时，整个实验室里依旧没有其他杂音。
只剩下试验台那越来越刺耳的高频啸声。
“准备进入目标频率。”
陆先进十分郑重的说道。
所有人也都跟着紧张起来。
12450赫兹。
这个数字，对于陈志明和这些老航空人而言，就像是一个魔咒。
它代表着失控，代表着解体，代表着两万米高空上那一声短暂而绝望的呼叫。
“嗡——！”
频率柱状图猛地蹿升，稳稳地停在了12450赫兹的刻度上！
致命的频率！
陈志明身体猛地一僵，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不敢去看那可能发生在记忆中最惨烈的一幕。
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振动台上的那块AS-01合金样品，纹丝不动。
大屏幕上，那条代表应力变化的绿色线条，依旧平稳如初，甚至连一丝最微小的抖动都没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秒。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样品仍旧安然无恙。
“测试……测试稳定，未检测到任何共振现象，应力波动小于万分之一。”
记录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声。
整个实验室里瞬间爆发出欢呼声。
年轻的工程师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皆是激动起来。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则悄悄转过身，用手背抹着眼角。
陆先进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成功了！
困扰了华夏航空三十年的材料魔咒，在今天，似乎被彻底打破了！
陈志明站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一步步走到试验台前，伸出布满褶皱和老茧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他喃喃自语，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滑落。
三十年的自责，三十年的悔恨。
三十年里每一个午夜梦回时被惊醒的梦魇。
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出口。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秦远山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快步走了进来。
“韩总！结果出来了！更惊人的结果！”
秦远山一脸激动，他顾不上跟其他人打招呼，直接将报告递给韩栋。
“经过对AS-01合金的晶格结构进行了全频谱的动态模拟分析，发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秦远山指着报告上的一张晶格模型图。
“钪原子的加入，就像在原本整齐的铝原子晶格里打入了一根根微观级别的钢筋。
不仅提升了强度，更关键的是，它彻底改变了整个合金的晶格常数！”
他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这导致AS-01合金的固有共振频率，发生了根本性的偏移！
根据计算，它的主共振峰已经从原来的12000赫兹区间，直接跃升到了18000赫兹以上！”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试验成功，是证明了AS-01合金能够抵抗致命频率。
那么秦远山的这份报告，则宣告了一个更加颠覆性的事实！
AS-01合金从材料的本质上，就根本不会与那个致命频率发生共振！
就像是先天穿戴了一件能抵御幽灵的铠甲。
直接让幽灵失去了攻击目标！
“天……天佑华夏！天佑华夏啊！”
周士浦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一把抢过报告，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这意味着，孙志鹏烈士牺牲的悲剧，从材料的根源上，被彻底杜绝了。
未来的飞行员，再也不用担心这个三十年来悬而未决的问题！
然而在一片欢腾的氛围中，只有韩栋，依旧保持着冷静。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直的应力曲线，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等到所有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各位，先别高兴得太早。”
一句话让实验室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只是证明了AS-01的安全性，确实能有效杜绝隐患。
但是三十年前，在两万米的高空，解体的关键是什么。
12450赫兹的共振频率，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一定有一个激发源。
可能是机翼在特定速度下的颤振，也可能是进气道唇口的气流抖动，或者是两者耦合产生的结果。”
韩栋转过身，看着众人。
“下如今只是解决了材料被动失效的问题。
但那个主动产生失效条件的主要根源，还在这架飞机的设计里。”
“如果找不到这个根源，不把它从设计图纸里彻底驱除出去。
那么就算用上了AS-01合金，飞机也许不会在空中解体了，但这个致命的振动依然存在。
它会不断冲击飞机的结构，影响飞控的稳定，甚至干扰雷达的正常工作。”
“一架带着特殊频率的战斗机，没有绝对的安全可言。”
韩栋的一番话，让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刚刚还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专家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是啊。
找到了完美的材料，可隐患却还在暗处。
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
陈志明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他怔怔地看着韩栋。
这个年轻人的严谨，远超他的想象。
他一生都在为那次事故自责，认为是材料的问题。
他从来没有想过，或许问题从一开始，就出在他亲手画出的那些线条里。
“韩总，你的意思是……”陆先进试探性的问道。
“我们要把那个振动源找出来？”
“不仅要找出来，还要彻底消灭根源。”韩栋果断的说道。
尽管李响人不在这，但他知道自己的指令会立刻传达过去。
“通知李响，继续深入分析。
这一次算法模型的目标，不是金属撕裂的声音，而是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