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进气道取代了原有的机头进气，整个机身线条变得更加流畅和凶悍。
无数条代表着气流的彩色线条从模型前方涌来，流过机身，最终在尾部汇聚成一股蓝色的喷流。
“不行！还是不行！”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工程师猛地站了起来，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是林广平，西飞过来的老专家，跟了陈志明小半辈子，歼7、歼8的气动设计他都深度参与过。
“小赵！你这个方案太激进了！你看这里！”
林广平指着屏幕上机翼与进气道连接处的一小片红色区域。
“音速巡航状态下，这里已经出现了附面层分离的迹象！
这在真实飞行中，就是发动机喘振的前兆！”
被他点名的年轻人叫赵立，二十五六岁，是启航自己培养的工程师，也是周士浦最得意的门生。
赵立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林工，这只是在极限迎角下的瞬时状态！
我的设计引入了可调进气道唇口，只要唇口角度下偏0.5度，这里的流场立刻就能恢复稳定！”
他一边说，一边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的红色区域果然瞬间消失，变成了平稳的蓝色。
“而且，这个可调楔形进气道方案，在高空高速状态下，总压恢复系数能稳定在0.9以上。
比您那个D型进气道方案高了整整七个百分点！
这意味着发动机能多出至少百分之十的推力！”
林广平气得手都有些发抖。
“百分之十的推力？
为了这百分之十，你要增加多复杂的机械结构？
可调唇口、附面层抽吸……
这些东西在实验室里当然漂亮，可到了天上，任何一个环节出了故障，都是机毁人亡！”
他指着自己带来的一摞图纸。
“我这个方案，虽然性能上保守一点，但它简单！可靠！
每一个数据都是我们当年在风洞里吹了几千个小时吹出来的！
我们不能再犯当年的错误了！”
林广平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沉痛，团队里几个年纪大的专家都沉默了。
他们都经历过那个用沉痛代价去填补技术空白的年代。
赵立却不为所动，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执拗。
“林总工，时代变了！
现在有SGI集群，有韩总！
启航可以在计算机里模拟出所有可能发生的故障，然后找到解决方案！
不能因为害怕犯错，就抱着几十年前的老东西不放！
领航者一号那么强大的心脏，配上您那个老旧的进气道，根本就是浪费！”
“你……你这个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只知道，技术不进步，就要挨打！”
争吵愈发激烈，整个计算中心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
周士浦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一言不发。
他理解林广平的谨慎，那是血的教训换来的。
但他同样欣赏赵立的锐气，那是新时代技术自信的体现。
两种方案，代表着两种理念的碰撞。
一个追求极致的可靠，一个追求极致的性能。
选哪个？
他拿不定主意。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路线问题。
就在这时，韩栋走了进来。
他似乎已经站外面听了一会儿。
喧闹的争论声戛然而生。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看着韩栋。
韩栋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投影屏幕前，看着那个争论不休的红色区域。
“把两个方案的模型，同时放上来。”
韩栋的话，总能让场面稳定下来。
李响立刻操作终端，屏幕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林广平的D型进气道方案，经典，厚重。
右边，是赵立的可调楔形进气道方案，激进，大胆。
“开始进行全包线对抗性模拟。”韩栋下达指令。
“从海平面零速度开始，一直拉到两万米高空，2.5马赫。
所有极限机动动作，全部模拟一遍。”
随着李响敲下回车键，两架虚拟的战机同时开始了它们全面模拟。
起飞，爬升，音速……
在亚音速阶段，林广平的方案表现得非常稳定，各项数据虽然不出彩，但毫无瑕疵。
而赵立的方案，则因为复杂的控制逻辑，偶尔会出现一些微小的流场波动。
林广平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
然而当速度突破1.8马赫，进入高超音速区域后，情况开始逆转。
左边屏幕上，林广平方案的进气道周围，开始出现明显的激波干扰，进气效率开始下滑。
而右边屏幕，赵立方案的可调唇口开始自动微调角度，一道清晰的斜激波被牢牢钉在唇口前缘，进气道内的气流平稳得像一条蓝色丝带。
“执行桶滚机动！”韩栋的声音再次响起。
屏幕上，两架战机同时开始进行剧烈的翻滚机动。
左边，林广平的方案在滚转到某个极限角度时，机身背风侧的气流瞬间紊乱，进气道入口处红光一闪！
“警报！左侧发动机失速！发生喘振！”
刺耳的警报声在计算中心响起。
林广平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而在右边屏幕上，赵立的方案在做同样机动时，附面层抽吸系统功率瞬间提升，将不稳定的气流牢牢吸附在机身上，整个过程有惊无险，平稳度过。
模拟还在继续。
“模拟眼镜蛇机动！”
“模拟落叶飘！”
一个个匪夷所的超机动动作被输入进去。
结果毫无悬念。
林广平的方案在常规飞行包线内表现良好，可一旦进入极限空战机动，便问题频出，喘振、失速警报响个不停。
赵立的方案，则像一个身手矫健的武林高手，在各种极限姿态下都游刃有余，始终将发动机的呼吸控制得完美无瑕。
最终，模拟结束。
屏幕上跳出两份最终的评估报告。
林广平方案：综合性能评分78分。
评语：可靠，但性能潜力有限，无法完全发挥领航者一号发动机性能。
赵立方案：综合性能评分92分。
评语：性能卓越，但结构复杂，对飞控系统要求极高，存在低速大过载失速风险。
整个计算中心，寂静无声。
林广平看着屏幕上的喘振字样，一时间失了声。
几十年的经验，被冰冷的数据彻底击碎。
赵立虽然赢了，但脸上也没有喜悦，他看着那个存在风险的评语，眉头紧锁。
韩栋走到屏幕前，拿起一支激光笔，在赵立方案的进气道唇口处画了一个圈。
“你的思路是对的，未来的战机一定是飞火推一体化设计。
气动要为发动机服务，也要为火控系统服务。”
他先是肯定了赵立。
然后笔锋一转，又在附面层抽吸的管道上画了一个圈。
“但是，你对附面层的理解还停留在理论上。
低速大过载的时候，机翼上表面会产生巨大的低压区，光靠现有的抽吸功率根本不够，这里必须增加冗余设计。”
接着韩栋又调出林广平的方案。
“林工，您的方案虽然保守，但您在处理亚音速附面层干扰上的经验，非常宝贵。
尤其是在进气道和机身连接处的这个倒角处理，可以有效抑制气流分离。”
韩栋看向两人。
“把两个方案的优点，结合起来。”
“用赵立的可调唇口和激波控制理念作为主体，但唇口调节逻辑，要引入林工的稳定裕度算法。”
“附面层抽吸系统，功率加大百分之三十，增加独立的应急供压通道。”
“低速飞行状态下，飞控系统接管部分唇口调节权限，优先保证进气稳定，而不是追求极致的进气效率。”
“重新建模，再跑一遍。”
韩栋三言两语，就给出了一个全新的，融合了激进与保守的终极方案。
林广平和赵立愣住了。
他们一个死守经验，一个沉迷数据，都陷入了各自的思维定式。
而韩栋却站在了更高的层面，将经验和数据完美地捏合在了一起。
“是！”
这一次，赵立和林广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了争执，反而互相肯定起来。
一个小时后。
全新的猎鹰进气道方案，在计算集群中完成了它的首次全包线模拟。
屏幕上，各项数据曲线平滑得没有任何差错。
无论是高空高速，还是低空低速。
无论是常规巡航，还是极限机动。
它的表现，无可挑剔。
综合性能评分：99分！
周士浦看着这个分数，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知道，困扰了华夏航空人几十年的问题，从今天起，至少在进气这个环节，被彻底攻克了！
韩栋看着屏幕上那完美的蓝色流场，并没有太多激动。
他转过身，对周士浦说道：
“周总工，方案定了，把最终模型发给陆先进那边。”
“好的，韩总！”周士浦兴奋地应道。
“不过……”韩栋话锋一转。
“在他们开始切削第一根主梁之前，我们还得解决一个比气动更麻烦的问题。”
周士浦一愣：“更麻烦的问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