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海钢厂,三号锻压车间。
时间进入深夜,但这里没有一丝夜晚的静谧。
那台脱胎换骨的八千吨水压机,正以一种恒定不变的节律,执行着来自滨江的指令。
咚——
沉重,却不狂暴。
上横梁每一次下压,都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优雅。
巨大的力量被约束在模具之内,将赤红的DZ-06A合金锭,温柔地塑造成预设的形态。
咚——
每一次抬起,都悄无声息,平稳得让人心悸。
控制室外,昭海钢厂厂长宋光耀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没有坐,也不觉得累,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台曾经被他认为脾气暴躁的老伙计,如今变成了一个被驯服后沉默而精准的工业巨兽。
他毕生积累的那些关于听声辨位、观油温识疲劳的经验,在这台机器面前,似乎不再有用武之地。
因为这台机器,没有状态,只有数据。
控制室内,启航精密制造中心的张勇,带着他的两个年轻组员,同样是三班倒。
他们的工作不是操作,而是监控。
“第十七号锻件,压力曲线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激光扫描结果,最大尺寸公差一点九微米。”
“超声波探伤……无缺陷。”
年轻的技术员冷静地报出数据,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在他们眼里,这已经不是什么值得激动的事情。
完美,是常态。
合格,是底线。
“冷却,出件,准备第十八号。”张勇的指令简短清晰。
机械臂精准地将又一个完美的一体式涡轮叶盘从冷却槽中取出,放置在专用的运输托架上。
车间的一角,已经整齐地码放了十六个一模一样的锻件。
宋光耀看着那泛着金属光泽的叶盘阵列,喉咙发干。
他走过去,忍不住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要触摸那光滑的盘体。
“宋厂长。”张勇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冰冷而不带感情。
“所有锻件,在进入下一道工序前,禁止徒手接触,以免油脂和汗液影响表面应力。”
宋光耀的手僵在半空中,随即触电般地收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这双摆弄了半辈子钢铁的手,第一次感觉它是如此的粗鄙和不净。
……
凌晨三点,两辆由军方牌照卡车引导的重型运输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昭海重工。
魏建民和技术科长王远山披着大衣,早已等在车间门口。
当运输车的后挡板打开,十六个被特殊支架固定、并用防静电罩布包裹的涡轮叶盘展现在眼前时,在场的昭海重工技术骨干们,集体屏住了呼吸。
“启航特批,这批配套锻件,由你们完成初步的无损探伤复检和基准面预加工。”
随车的启航技术员递过一份文件。
“所有工序,必须严格按照《A+级锻件处理规范》执行。这是对你们C级认证的一次实战考核。”
魏建民双手接过那本薄薄的手册,却感觉重若千斤。
“保证完成任务!”他立下军令状。
叶盘被小心翼翼地吊运进昭海重工最先进的恒温加工车间。
这里,同样换装了启航提供的部分检测设备。
负责预加工的,是厂里技术最好的几个老师傅,带头的是钳工组的组长,刘师傅。
刘师傅今年五十有三,一手锉刀的功夫出神入化,能在钢板上用肉眼锉出燕尾槽,闭着眼睛都能摸出零点零五毫米的公差。
“魏厂长,放心。”刘师傅拍着胸脯,看着那个巨大的叶盘,眼中是老手艺人的自信。
“不就是铣个基准面嘛,保证给它弄得平平整整!”
他指挥着徒弟们,将叶盘固定在厂里精度最高的一台龙门铣床上。
按照过去的经验,这种大型锻件,热处理后必然存在变形,第一刀下去,至少要切掉两到三个毫米的余量,才能找到真正的平面。
刘师傅亲自操作,设定好进刀量:2.5毫米。
他启动机床,巨大的铣刀盘旋转起来,缓缓地向叶盘的中心基座平面靠近。
刺啦——
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随即消失。
刘师傅愣住了。
不对劲。
这声音不对。
按照经验,铣刀切削两三毫米的余量,应该是持续的、沉闷的切削声,还会伴随着大量的铁屑飞溅。
可刚才那一下,更像是……蹭破了点皮?
“师傅,怎么了?”一旁的徒弟问。
“停机!”刘师傅脸色凝重。
他拿起塞尺和百分表,俯下身子,开始对叶盘的平面度进行检测。
五分钟后,刘师傅直起身,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拿着手里的百分表,翻来覆去地看,又使劲晃了晃,怀疑这进口的高级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老刘,什么情况?”魏建民走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刘师傅没有回答,只是把百分表递给魏建民,声音干涩:
“厂长,你……你看这个。”
魏建民接过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百分表的指针,几乎没有偏转。
读数显示,这个直径超过一米五的巨大锻件,其原始平面度,竟然小于五个微米!
五个微米是什么概念?
一根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
“这……这不可能!”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失声喊道。
“锻造出来的毛坯,怎么可能比我们精加工出来的还平?!”
整个车间,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个读数,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颠覆和不可思议的神色。
刘师傅的自信,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设定的2.5毫米进刀量,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的铣刀,只是在那近乎完美的平面上,划出了一道微不足道的浅痕。
“我……我不信!”
刘师傅涨红了脸,他感觉自己半辈子的手艺和尊严,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冲回操作台,将进刀量直接调整到0.05毫米,也就是五十微米。
“我再试一次!”
他重新启动机床。
这一次,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铣刀和叶盘接触的地方。
刺啦……
断断续续的、微弱的摩擦声响起。
铣刀盘扫过整个平面,只带起了星星点点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火星。
加工完成。
刘师傅颤抖着手,再次进行检测。
结果,让他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最终的平面度,二十微米。
比他加工之前,还差了十五微米!
他非但没有把平面做得更平,反而是因为机床自身的精度误差和装夹误差,破坏了锻件原有的完美平面!
“我……”
刘师傅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双他引以为傲、能创造精密的手,现在却成了搞破坏的元凶。
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充斥了他的全身。
他干了三十多年的机加工,第一次,有了想把手里工具扔掉的冲动。
这不是加工,这是亵渎!
魏建民沉默地走上前,拍了拍刘师傅的肩膀。
他没有责备,因为他自己内心的震撼,丝毫不比刘师傅少。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启航工业刘卫东所说的,C级认证,只是为了让他们有资格处理启航的零件。
他看着眼前的锻件,原来这才是这句话真正含义。
他们连给启航打下手的资格,都还差得远!
“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魏建民的声音有些无奈,却异常坚定。
他拿起那本薄薄的《A+级锻件处理规范》,翻到第一页,一字一句地念道:
“第一条:严禁以任何过往经验对待A+级锻件。所有操作前,必须使用三坐标测量机对锻件进行全尺寸扫描,建立模型。”
“第二条:所有加工程序,必须由启航计算集群根据扫描模型自动生成,操作员仅负责上下载具和监控,严禁手动干预。”
“第三条:若现有设备精度无法满足程序要求,立刻上报,禁止强行加工。”
……
一条条冷冰冰的规则,像一把把重锤,敲碎了昭海重工所有技术人员最后的骄傲。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被允许参与进来,不是因为他们的技术有多高超。
而是启航要通过这个过程,将他们旧的方式彻底格式化,重塑他们的思想,让他们学会什么叫现代工业。
“王远山!”
魏建民合上册子,看向技术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