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始!”
张勇猛地向前推动了操纵杆!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巨响。
没有金属呻吟的刺耳噪音。
更没有整个车间随之震颤的剧烈晃动。
当张勇将操纵杆稳稳推到底座的那一刻,整个三号锻压车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电流通过伺服阀组时发出的,那种极高频、几乎不为人耳所察觉的嗡鸣。
在宋光耀和魏建民呆滞的注视下,那重逾千吨的上横梁,带着巨大的锻压模具,开始下沉。
它的动作,不像是在锻压,更像是一支高端数控机床的主轴在进行Z轴进给。
平顺,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与颤抖。
宋光耀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玩了三十年水压机,从学徒到厂长,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主泵的转速、液压油的温度、密封圈的疲劳度。
每一台大型锻压设备,都有自己的脾气。
有的冲劲猛,有的后劲足。
操作者必须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骑手,去感受、去适应、去驾驭这头钢铁巨兽。
可眼前这台……
它没有脾气。
更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幽灵,在执行一道来自遥远时空的精准指令。
控制室内,三块主屏幕上的数据流瀑布般刷新。
“主缸压力三千二百兆帕,稳定。”
“四立柱应力传感器读数一致,形变零点零二毫米。”
“锻件核心温度一千一百二十七摄氏度,符合热力学模型。”
张勇的眼睛没有看那台巨大的压机,甚至没有看那块烧得通红的合金锭。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左侧屏幕上那条正在缓缓攀升的绿色曲线上。
那是SGI计算集群在滨江,通过三万六千次虚拟锻造后,计算出的最优压力曲线。
而此刻,代表着实际压力值的红色曲线,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与那条绿色曲线完美重叠。
没有一丝偏差。
仿佛是描摹上去的。
“它……它在自己调整?”
魏建民的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到中央屏幕上,代表着上百个电液比例伺服阀的微缩模型,正以毫秒级的速度不断闪烁着绿光,进行着微调。
压机不是在单纯地施加一个蛮力。
它在根据锻件内部金属流动的实时反馈,随时调整着每一个点的压力输出!
宋光耀抓着控制台的边缘,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让他如遭雷击。
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当高强度合金在巨大压力下发生塑性形变时,其内部的应力释放是混乱且不可预测的。
每一次重锤下去,都是一次尝试。
成品率能上百分之七十,就能算是相当不错。
可现在,屏幕上的线条模型清晰地展示出,DZ-06A合金内部的晶格,正在按照预设的路径,有序地流动、重组、再结晶。
没有紊流。
没有应力集中点。
一切,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
“怎么会是这样,疯了……一定是疯了!”宋光耀喃喃自语。
他感觉,这里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工厂车间。
他毕生引以为傲的那些手艺、经验、感觉,在这些冷冰冰的实时数据流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不,连纸都算不上。
是空气。
“保压开始。”
张勇的声音将两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上横梁停止了下压,以一种绝对静止的姿态,维持着高达一万吨的恐怖压力。
屏幕上,倒计时开始。
60秒。
这60秒,对宋光耀和魏建民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们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时间归零。
“卸压。”
张勇向后拉动操纵杆。
上横梁以同样平顺的速度,无声抬起。
一旁的机械臂精准探出,夹起那块已经完成了锻造的金属圆盘,稳稳地放入冷却槽。
刺啦——
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车间。
当蒸汽散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被重新夹起的,已经不再是一块粗糙的锻坯。
更像是一个艺术品。
一个直径超过一米五的巨大一体式叶盘。
盘体与数十片叶片完美地融为一体,表面光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控制室里的灯光。
没有毛边,没有飞边,没有一丝锻造过程中产生的废料。
叶片的弧度流畅优美,边缘锐利。
“快……快检测!”
魏建民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勇没有理他,只是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一台悬挂在龙门架上的大型激光扫描仪缓缓滑来,蓝色的光束开始在叶盘表面来回扫动。
一旁,超声波探伤仪的探头也贴了上去。
几秒钟后。
最终数据,出现在了中央大屏幕上。
【锻件:DZ-06A一体式涡轮叶盘】
【尺寸公差:最大偏差1.8微米】
【表面粗糙度:Ra 0.2】
【内部探伤结果:无任何尺寸大于0.01毫米的缺陷、夹杂、疏松】
【晶粒度等级:12级】
……
死寂。
控制室里,静的可怕。
宋光耀双腿一软,要不是魏建民眼疾手快扶住他,他已经瘫倒在地。
“十二级……晶粒度十二级!”
他的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个数字,眼中满是迷茫,甚至有了一丝崩溃。
作为材料和锻压领域的老师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块合金的内部结构,均匀、致密到了一个完美的程度!
这代表着它的强度、韧性、抗疲劳性,将达到理论上的极限!
这是教科书里才会存在的完美锻件!
是他们这一代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神迹!
“老魏……”宋光耀抓住魏建民的胳膊,难以置信的说道。
“我们以前造的那些,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魏建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屏幕,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了昭海重工那些因为焊缝质量不达标而被退回的订单,想起了工人们愁眉苦脸的模样,想起了自己在大年三十奔赴滨江时的绝望。
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对眼前这块完美叶盘的无尽崇敬。
差距。
这不是差距。
这是天堑!
张勇站起身,脱下耳麦,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彻底失态的两人。
“宋厂长,魏厂长。”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这台8000吨压机,从现在起,正式进入量产阶段。”
就在这时,控制室内的加密通讯提示音再次响起。
还是那个熟悉的代号。
韩总。
张勇立刻重新戴上耳麦,身体站得笔直。
“韩总。”
韩栋沉稳的声音传遍车间。
“叶盘数据我看到了,合格。”
仅仅是……合格?
宋光耀和魏建民愣住了。
这样一件足以震惊整个昭海市工业界的神作,在韩总的口中,只是得到了一个合格的评价?
“那只是热机测试。”
韩栋接下来的话,让两人心头一颤。
“现在,开始正式生产。
军工事业部的指令,十五天内,交付两套成型设备的所有A+级锻件。
生产计划表,我已经让总控下发到你们的控制终端。”
传真机里,一份密密麻麻的排班表从滨江传了过来。
从此刻起,未来十五天,这台8000吨压机将二十四小时不停机,三班倒进行高强度生产。